我老家是北方老村子，衚衕縱橫交錯，鄰里之間關係處得都不錯。
村裡有個獨居的老爺爺，姓陳，一輩子沒成家，無兒無女，村裡人都喊他陳爺。
我表哥大磊，小時候跟陳爺走得特別近，兩家隔一條衚衕，每天上學放學都要經過陳爺家門口。
陳爺平時不愛說話，就喜歡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柺棍。
大磊嘴甜，每次路過都主動打招呼，陳爺看著孩子高興，總從懷裡摸出糖。餅乾。小點心塞給大磊。
大磊也懂事，拿了東西就陪老人坐一會兒，講學校裡的趣事，講和同學打鬧的事，老人聽得樂呵呵的。
一晃幾年過去，大磊升到初中，學業忙了，放學也晚，路過的次數少了，但每次碰到，陳爺還是會給他留好吃的。
可誰也沒想到，那年冬天，陳爺突然就走了。他家裡沒什麼親人，是村裡人幫忙簡單辦了白事。
大磊心裡特別難受，總覺得少了一個疼自己的長輩。
陳爺走後的第七天，也就是頭七那天，大磊下了晚自習，天已經黑透了。
村子裡的老胡同沒有路燈，只有住戶窗子裡透出零星微光。
平時放學都有同學結伴，那天只剩他一個人。一想起今天是陳爺頭七，他腳步不自覺加快，只想快點穿過那條必經的窄衚衕回家。
走到陳爺家門口時，一陣寒風突然捲過來，颳得牆根的碎紙嘩嘩響。
他下意識往門口瞟了一眼，門框上還掛著辦白事剩下的白幡，被風吹得來回晃，在昏暗裡格外扎眼。
大磊心裡一緊，不敢再看，低著頭快步往前跑。
剛跑出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蒼老又熟悉的聲音，正是陳爺平時喊他的聲音：“大磊，慢點跑，別摔著。”
緊接著，是柺棍磕在地面的篤篤聲，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那聲音他聽了好多年，是陳爺沒錯，可在漆黑的衚衕裡聽見，大磊只覺得後背發涼，頭皮發麻。
下一秒，後頸傳來一陣微涼，一隻粗糙的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輕，和陳爺活著時拍他肩膀的動作一模一樣。
大磊微微側頭看去，那隻手又幹又瘦，雖然此刻皮膚泛著青紫，可他還是一眼認出，那就是以前總給他遞零食。摸他腦袋的那隻手。
一瞬間，大磊心裡又怕又酸。
陳爺孤孤單單一輩子，沒親人，沒依靠，唯一的念想可能就是經常陪他說話的自己。
老人放心不下，頭七才特意回來看看。
他很想回頭，說一句謝謝，說一句保重，可恐懼堵著喉嚨，怎麼都不敢轉身。
老人沒有別的動作，只是安靜地搭著他的肩膀。
過了一小會兒，篤篤的柺棍聲慢慢變遠。
大磊知道，老人要走了。
他猛地發力，拚命往前跑，一口氣衝出漆黑的衚衕，跑到有亮光的地方，才敢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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