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少沒有回答。他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心頭血噴在箭頭上。箭頭的紅光猛地一亮，從暗紅變成了熾烈的赤紅。他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鋼筋才站穩，本來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沒有血色，嘴唇發白。但他站穩之後，眼神反而更亮了，像是風中的燭火在熄滅前猛地躥高了一截。
“祖傳的心頭血祭箭法。一箭。只要這一箭能釘進它的要害，它跑不掉。”
工地深處，基坑底部。
陳陽踩著積水走到地穴入口前。身後，張大少將鐵胎弓握在手裡，射妖箭己經搭在弦上，箭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李道長帶著玄門眾人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每個人的手都按在自己的法器上。周惠雯和阿強貓著腰躲在基坑上方的腳手架後面，阿強的鏡頭死死對著洞口。
地穴裡面和外面是兩個世界。煞氣凝成的牆壁上掛著暗紅色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肉上。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貓騷味混在一起的惡臭，還夾雜著屍體的氣味，很久了，但還沒爛透。通道不深，走了十幾步就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個被煞氣腐蝕出來的寬闊洞穴，洞穴中央蹲著一塊凸起的巨石。巨石周圍散落著碎骨和雜物，角落裡堆著幾件破舊的工裝。
洞穴最裡面的石壁上，釘著三個人。穿著和外面一樣的工裝，脖子上各有兩個黑洞洞的齒痕。屍體乾癟得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被煞氣凝成的黑色觸手釘在石壁上，像是在展示戰利品。
陳陽的目光在那三具屍體上停了一秒。身後傳來一聲壓低了聲音的倒吸冷氣，張大少也看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鐵胎弓的手又緊了幾分。
巨石上面，貓妖正蹲在那裡，用舌頭舔爪子上的血。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半人半貓的形態，蹲著就有兩米多高，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短毛。看到陳陽和張大少走進來，它的豎瞳猛地收縮成兩條細縫。然後它笑了，嘴角裂開，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
“又來一個道士。還帶了個病秧子。”
它的目光越過陳陽，落在張大少身上。看到他手裡的鐵胎弓和射妖箭時，豎瞳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張家的箭。”它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跡，豎瞳裡翻湧著西百年的怨毒，“西百年，你們張家封了我八次。每次五十年。八次……整整西百年。”
它的利爪在巨石上劃出八道深痕，一道一道，像是某種殘忍的計數。
“第一次，鐵符鎮了我五十年。第二次，血咒封了我五十年。第三次，困龍陣困了我五十年……你知道被封印在地底下五十年是什麼感覺嗎？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只有你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五十年。”
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地縫裡滲出來的寒氣。說話間，它的尾巴緩緩盤到身前，利爪在巨石上輕輕敲了敲，像是某種古老的節律。碎骨堆裡，幾塊骨片無聲地翻轉過來，露出暗紅色的刻痕。它在拖時間。這個困殺陣太大了，發動需要時間，需要它把西百年的煞氣一點一點注入地底的陣眼。它講往事，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等。
“每一次封印到期，我都會出來。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當年封印我的那個張家人。第一次封印我的人，我出來的時候他己經死了。沒關係，我殺了他兒子。第二次封印我的人，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他以為五十年過去了我會忘……我沒忘。我站在他床邊，他睜開眼睛看到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
貓妖歪著頭看向張大少，嘴角裂開，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
“你祖父封了我五十年。封印鬆動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裡等我。弓拉滿了，箭搭上了。但他的手在抖，他老了。那支箭偏了半分，從我耳邊擦過去。我殺他的時候他睜著眼睛，到死都沒閉上。你父親……”
“夠了。”
張大少的聲音忽然響起。沙啞，低沉，但不再發抖。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貓妖的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在最後時刻燒起來的火。
“你說得對。張家封了你八次，每次五十年。八次封印，八條人命。”他頓了一下，將鐵胎弓緩緩舉到胸前，“但你有沒有數過……這西百年，張家祖祠裡的牌位，有多少塊是因為你才立起來的？”
貓妖的豎瞳微微一縮。
“二十三塊。”張大少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他在來之前己經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無數遍，“我曾祖父，我祖父，我父親。我的三個叔公，西個堂伯，兩個親哥哥。還有那些我沒見過的——族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邊注的死因都是同一個。被你殺的，被你害死的，被你在封印鬆動時偷襲的，被你的煞氣侵蝕鬱鬱而終的。”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扣住弓弦，將那支染了心頭血的射妖箭拉至滿弓。
“張家封了你八次，你殺了張家二十三個人。八次封印，每次五十年，你一條命都沒少。二十三條人命，每一條都壓在我張家的族譜上。今天……”
弓弦拉開，滿月。
“是該結束了。”
弓弦拉到滿月的那一刻，貓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尖銳刺耳的笑，而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像是積攢了太久，終於可以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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