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大同城裡和周邊幾個縣送來的石灰裝了二十幾車,白花花的石灰粉從牛車上卸下來,堆在戰場邊上像幾座小雪山。
輜重營的人拿鐵鍬把石灰一鍬一鍬地撒到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上,白色的粉末飄起來嗆得人首打噴嚏,好幾個兵卒拿溼布捂著口鼻,眯著眼睛幹活。
俘虜營那邊,十幾個土灶架起來了,鐵鍋裡的硫磺塊被點著之後冒出濃烈的黃色煙霧,嗆鼻的酸味順著風往俘虜營的方向湧過去,飄了一大片。
俘虜們蹲在地上捂著鼻子咳嗽,有人用蒙古話罵罵咧咧,被看管的明軍一腳踹安靜了。
訊息傳到朱元璋那邊的時候,老皇帝正在大帳裡看戰後的初步清點報告。
聽說林遠在戰場上撒石灰、在俘虜營燒硫磺,朱元璋抬了下眼皮,沒問為什麼,只是哼了一聲。
“他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隨他去。”
然後繼續低頭看報告。
林遠自己沒閒著,他讓太醫院隨軍的六個醫官分成三組,每組兩人,帶著一隊明軍士兵,到五十個俘虜方陣裡頭挨個檢查。
檢查的內容很簡單,看俘虜身上有沒有皰疹、水泡,或者潰爛的傷口,特別是手臂內側和胸口這些容易出疹子的地方。
醫官們一開始不太明白為什麼要查這些,但林遠把天花的症狀跟他們說了一遍之後,六個醫官的臉全綠了,幹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十萬俘虜,五十個方陣,從下午查到天黑,又從第二天早上查到中午,六個醫官看了十萬張臉、二十萬條胳膊,累得眼睛都快瞎了。
結果送到林遠手裡的時候,他正站在矮丘上看著底下的石灰撒佈作業。
“侯爺,查完了。”
領頭的醫官聲音都是啞的,連續兩天沒怎麼閤眼,眼窩底下青了一圈。
“十萬俘虜,沒有發現一例皰疹,更沒有天花的症狀。”
林遠接過醫官遞來的檢查記錄簿,翻了幾頁,合上了。
圖們是唯一的一顆子彈。
脫古思帖木兒把所有的賭注押在了一個死人身上,押在了一場根本沒有發生的瘟疫上,然後帶著二十萬人衝進了大明的新鋼鎧甲和長刀面前。
林遠把記錄簿遞還給醫官。
“辛苦了,去歇著吧。”
醫官行了個禮,轉身走的時候腿都在打晃,被旁邊的同僚扶了一把才沒摔倒。
林遠站在矮丘上,往北看了一眼。
戰場上的石灰己經撒了大半,白色的粉末覆蓋在那些屍體和血泥上面,遠遠望去,幹河灘上像是落了一場不合時節的薄雪。
硫磺的煙還在飄,黃色的煙柱從土灶上升起來,被風吹成長長的帶子,拖在俘虜營上空,慢慢散開。
來福牽著馬在丘底下等他,看見他下來,湊上前低聲問了一句。
“侯爺,您是擔心那幫韃子身上還藏著天花?”
林遠翻身上馬,撥了一下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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