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訊息像是往滾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炸了。
從大同到應天,一千多里的路,沿途的府縣村鎮全炸了鍋。
大軍走到忻州的時候,城門口己經擠滿了人。
知府帶著全城的文武官員在城門外跪迎,百姓站在官道兩側,前前後後湧了好幾千人,比趕集的場面還熱鬧。
有人在路邊擺了香案,線香插了一排,青煙嫋嫋地飄在風裡,磕頭的聲音咚咚咚地響成一片。
有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路邊哭,不是傷心的那種哭,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鬆了口氣的哭法,眼淚稀里嘩啦地往下掉,嘴裡說著從今往後不用再擔心韃子打過來了。
孩子不明白孃親為什麼哭,仰著臉拿小手去替她擦眼淚,擦不乾淨,自己也跟著癟了嘴。
大軍過了太原,進了鳳陽地界。
鳳陽的反應更大,這是皇帝的老家,老朱家的根。
官道兩旁不光站了人,連田地裡幹活的農戶都扔了鋤頭跑出來看,光著腳板子踩在田埂上,手搭涼棚往官道方向望。
走了十幾里路,遇上一個老農。
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白得跟石灰似的,佝僂著腰,跪在路邊的土坎上,雙手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渾濁的米酒,酒面上還漂著幾粒沒濾乾淨的碎米。
他的兩條胳膊首首地舉著,舉得發顫,嘴裡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皇上!老漢代全村謝皇上!”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大半,但前隊的禁衛兵還是聽見了,回頭往後看了一眼。
朱元璋騎在隊伍中段的位置,隔了二三十步遠,那個聲音剛好飄到了他耳朵裡。
他勒了一下韁繩,馬慢了半拍。
旁邊的太監有眼色,小跑著過去把那碗酒接了過來,碎步跑回來雙手呈到馬鞍旁邊。
朱元璋伸手接了碗,沒有猶豫,仰頭喝了。
米酒渾濁,酸裡帶甜,算不上好喝,但他一口喝乾了,把碗遞迴給太監。
“碗還回去。”
太監又碎步跑過去,把空碗塞回了老農手裡。
老農捧著空碗跪在土坎上,渾身抖得厲害,拿袖子在臉上抹來抹去,肩膀一聳一聳的,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己經騎馬往前走了,沒有回頭。
林遠騎在隊伍裡,把這些場面一一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朱元璋的臉。
老皇帝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驕傲的神色,甚至連笑容都沒有,那張被刀刻一樣的皺紋覆蓋的臉上,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林遠見過種地的老人在秋收之後蹲在糧倉門口抽旱菸的樣子,糧食堆滿了倉,但老人蹲在那裡不說話,只是一口一口地抽菸,臉上沒有歡喜,只有一種“總算熬過來了”的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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