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先生在朝堂上的風頭己經夠盛了,北伐定策、封侯拜爵、太子太傅,這些名頭壓在一個人身上,再加一樁草原治策,御史臺那幫人又該動筆了。”
林遠心裡清楚朱標這番話的分量。
太子願意把功勞攬到自己名下,不是貪功,是在替他擋刀。
一個臣子的風頭蓋過了儲君,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大忌,哪怕皇帝不在意,底下那幫以彈劾為生的御史和言官也會把這塊骨頭啃到稀碎。
林遠拱手行了一禮。
“臣謝殿下。”
朱標擺了擺手,轉身走回了書房。
林遠出了東宮,一路沒跟任何人多說話,過了午門在宮外上了馬,沿著正陽門大街慢慢往回走。
天己經擦黑了。
長街兩側的鋪子陸續掛上了燈籠,賣餛飩的攤子支起了棚子,一鍋熱湯在灶上翻滾著,白氣蒸騰。
林遠到了侯府門口下馬,門房迎上來牽了韁繩,小聲說了句“侯爺回來了”。
林遠嗯了一聲,踩著青石板路往後院走。
經過前廳的時候瞄了一眼,玉兒己經把今天的賬務料理完了,書案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燈燭也熄了。
順著抄手遊廊拐過兩道彎,快到後院的時候,馬廄那邊傳過來一陣聲響。
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隔著一段距離聽不太真切,但在傍晚的安靜裡還是能分辨出來——有漢話,也有一些咬字生硬的蒙古語,兩種腔調混在一起。
林遠的腳步慢下來。
他沒往馬廄那邊走,而是貼著圍牆根拐到了馬廄側面,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戶,窗板歪著,合不攏。
從窗縫往裡看,馬廄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柱子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常威蹲在馬槽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鬃毛刷子,正給一匹棗紅馬刷背,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力道輕得像怕把馬弄疼了。
他對面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粗布短褂,身形纖細,幾根編好的細辮子盤在腦後,低著頭在給另一匹馬的食槽裡添草料,兩隻手沾滿了乾草碎屑。
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著什麼,常威偶爾接一句漢話,那個女人就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回他,夾著幾個蒙古語的詞,語氣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不是主僕之間該有的語氣。
林遠認出了那個女人——侍畫,八個北元女眷裡編號第西的那個,藍玉半夜送來的“大禮”之一。
他站在窗外聽了一小陣,蒙古話的內容他聽不懂,但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不需要翻譯。
常威放刷子的時候,手從馬槽上收回來,指尖經過侍畫胳膊旁邊的位置時頓了那麼一下,像是想碰又沒碰,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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