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片刻,朱標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白粥喝了一口,放下來,目光落在那封信攤開的最後一頁上。
“那北邊這一段呢?那應該就是先生之前提到的美洲吧?”
他指的是老斥候在山崖頂上用千里眼看見對岸陸地的那一段。
“對。”林遠點了下頭。
“信裡描述的位置、氣候特徵、海峽對面的陸地輪廓,跟圖上的那個海峽完全對得上。”
朱標站起來走到那張世界圖前面,手指從高麗的位置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北劃,劃過一段空白,最後停在了兩塊大陸幾乎要碰到一起的那個窄口上。
“這裡。”
“對,就是這裡。”
林遠也站了起來,走到圖前。
“兩塊大陸最近的地方不過七八十里,寬一點的也就一百六七十里,中間還有幾座小島散落著。”
朱標盯著那個窄口看了好一陣,手指從窄口往南劃,劃過美洲大陸那條綿延不絕的海岸線。
“先生覺得,這條路走得通麼?”
林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在心裡飛速地翻著關於白令海峽的記憶。
這條海峽他在研究生階段讀過不少資料,後世那些試圖挑戰它的人裡頭,有航海的,有徒步的,有劃皮划艇的,有駕橡皮艇的,每一個完成穿越的人都被媒體當成英雄來報道,不是因為距離遠,三十五公里到八十多公里的水道,放在任何正常海域都不算什麼,而是因為這條水道本身就是個吃人的地方。
海面上常年濃霧瀰漫,能見度低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天數比晴天多得多。
洋流兇猛且方向多變,不是那種穩定的順流或逆流,而是幾股洋流在海峽裡互相絞著,小船進去之後根本控制不了方向,被水流裹著往哪推就往哪走。
浮冰更是要命,不是那種老老實實漂在水面上的冰塊,而是隨時在移動、碰撞、翻轉的大塊海冰,有些冰塊水面以下的體積是水面以上的七八倍,船靠近了根本看不出來下面有多大,一撞上去就是船毀人亡。
冬天結冰以後倒是有另一種走法,踩著冰面過去。
從亞洲這邊踩到美洲那邊,首線距離最短的地方只有三十五公里,中間有兩座小島可以歇腳,如果冰層夠厚、天氣夠穩定、運氣夠好,理論上確實能走過去。
一萬多年前的古人類就是這麼幹的,踩著冰橋從亞洲遷徙到了美洲,那些人的後代就是後來的印第安人。
但理論歸理論。
後世真正嘗試在冬季徒步穿越白令海峽的人,十個裡頭能活著到對岸的不超過三個,冰面開裂、暴風雪、迷路、失溫,哪一樣都能要命,而且不是慢慢要命,是幾分鐘之內就要命。
信裡那個將領寫的“十月結冰六月才化”,聽著好像有大半年的時間可以走冰面,實際上能用的視窗很窄,十月剛結的冰太薄,踩上去會碎,五六月開始融化的冰更危險,看著結實其實裡頭己經酥了,踩一腳下去連人帶裝備全掉進冰水裡,那種溫度的海水,人掉下去能堅持兩分鐘就算命硬。
真正冰層最厚最穩的時間大概是十二月到次年三月,但這恰恰也是那片地方暴風雪最頻繁最猛烈的時候,風颳起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能把人從冰面上吹進海里去。
航海也好,徒步也好,哪怕是在後世有現代裝備、衛星定位、衝鋒衣保暖材料的條件下,白令海峽穿越都被公認為世界級的探險挑戰線路。
何況是洪武十西年的大明。
但是值得一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