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血液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手電筒的光束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照亮了那個身影的白大褂下襬，以及腳下堆積的灰塵。時間彷彿凝固了。他張了張嘴，想發出聲音，想問“你是誰”，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只擠出一絲微弱的氣音。那個身影一動不動，背對著他，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儲物間裡唯一的聲音是白熾燈發出的輕微電流嗡鳴，以及他自己粗重而慌亂的呼吸。汗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刺痛。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了門檻。逃？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電話裡那個溫和的聲音就在腦海中迴響：“沈教授一定會記住的。”他僵在原地，手電筒的光束死死鎖定在那個白色的背影上。
然後，那個身影動了。
很緩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先是肩膀微微側轉，接著是整個上半身，最後是雙腳——穿著普通白色護士鞋的腳在地面上輕輕挪動，帶動身體完全轉了過來。
白大褂。醫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口罩是淺藍色的，邊緣有些發皺，像是戴了很久。但那雙眼睛——
洪之的意識像被針紮了一下。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兇惡、瘋狂或冷漠的眼神。恰恰相反，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種……悲憫？像醫生看著絕症患者，像神父看著懺悔的罪人。眼角的皺紋很淺，眼珠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視線落在張建國身上，沒有審視，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近乎溫和的包容。
“張師傅。”戴口罩的人開口了，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發悶，但語調異常舒緩，像深夜電臺裡那種安撫人心的主持人，“別緊張。是我打電話讓你來的。”
張建國（洪之）的喉嚨動了動，終於擠出了聲音：“你……你是誰？沈教授的檔案……”
“檔案的事不急。”戴口罩者輕輕擺了擺手，動作很自然，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先過來坐吧。你看起來很累。”
他指了指房間角落。那裡有兩張廢棄的辦公椅，其中一張被清理出來，上面沒有灰塵。另一張旁邊放著一個紙箱，箱子上擺著一個保溫杯，杯口冒著淡淡的熱氣。
張建國猶豫了。理智在尖叫危險，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了一步。洪之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內部的矛盾——恐懼像冰水一樣浸透西肢，但另一種更隱秘的情緒卻在滋生：一種被看見、被理解的渴望。夜班保安，五十多歲，收入微薄，家庭負擔重，在康寧中心這種地方，他從來都是被忽視的背景板。可現在，有人專門打電話找他，有人用這種溫和的語氣跟他說話，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疲憊。
“我……我不累。”張建國乾巴巴地說，但腳步又往前挪了一點。
“夜班很辛苦。”戴口罩者走到那張乾淨的椅子旁，自己先坐了下來，動作從容，“尤其是這個時間點，生物鐘最困的時候，還要保持警惕。我理解。”
他的聲音像有魔力。每個字都說得不緊不慢，音調平穩，沒有起伏，卻精準地敲打在張建國最敏感的地方。張建國握著的手電筒垂了下來，光束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個晃動的光斑。
“坐吧。”戴口罩者又指了指另一張椅子，“我們聊聊。沈教授交代的事，需要你配合。”
沈教授。這三個字像鑰匙，打開了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張建國慢慢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但坐下的瞬間，他確實感到腿部的酸脹緩解了一些。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首繃著肌肉，站得有多累。
兩人面對面坐著，距離不到兩米。白熾燈的光從頭頂灑下，在戴口罩者的白大褂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儲物間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空調管道嗡鳴。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
“張師傅在康寧中心工作多久了？”戴口罩者問，語氣像老朋友閒聊。
“三……三年多了。”張建國回答，聲音還是有些緊繃。
“三年多，夜班佔了大部分吧？”
“嗯。夜班補貼多一點。”
“為了家裡？”戴口罩者的眼神更柔和了，“我聽說你兒子在讀大學，學費不便宜。”
張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驚訝，隨即是更深的侷促。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是……是啊。孩子爭氣，考上了好學校，不能耽誤他。”
“做父親不容易。”戴口罩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共情，“白天要照顧家裡，晚上還要在這裡熬著。身體吃得消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刺破了張建國強撐的外殼。他沉默了幾秒，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有時候……確實累。”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腰不好，晚上坐著疼，站著也疼。上個月體檢，血壓也高了。醫生讓多休息，可怎麼休息？夜班不能缺人，請假扣錢，全勤獎也沒了……”
他越說越多，像打開了閘門。這些抱怨他從來沒跟人說過——跟同事說顯得矯情，跟家裡說怕他們擔心，只能憋在心裡。可現在，在這個昏暗的儲物間裡，面對這個戴著口罩的陌生人，他卻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洪之能感受到，這具身體在傾訴時，肌肉逐漸放鬆，呼吸變得平緩，那種最初的恐懼正在被一種奇異的信賴感取代。
戴口罩者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眼神始終保持著那種悲憫的專注。等張建國說完一段，他才輕聲開口：“你為家庭付出太多了。但你自己呢？張師傅，你有沒有想過，你也需要被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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