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耳朵捕捉著風聲中任何異常的響動。倉庫深處傳來一聲模糊的、像是金屬碰撞的脆響，緊接著是女人壓抑的驚呼，短促而尖銳，隨即被吞沒在死寂裡。他的手指扣緊了集裝箱鏽蝕的邊緣，鐵鏽碎屑簌簌落下。遠處，舊港區入口方向，隱約傳來了不止一輛汽車駛近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碾過碎石路面。聲音來自兩個不同的方向。
警方來了。
比他預想的快。
洪之深吸一口氣，冰冷的海風灌入肺葉，帶著鐵鏽和鹹腥的混合氣味。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十二點零七分。劉芳進入倉庫七分鐘。七分鐘，足夠發生很多事。
引擎聲在靠近，但還沒有進入視野。他們應該會先在外圍布控，觀察，然後才會接近倉庫。這是標準程式。
但劉芳等不了。
倉庫裡又傳來聲音——這次是說話聲。模糊，斷續，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曠的倉庫裡產生微弱的迴音。
洪之不再猶豫。
他弓起身，從集裝箱後閃出，貼著倉庫外牆的陰影快速移動。腳下是破碎的水泥塊和叢生的雜草，每一步都踩出輕微的“沙沙”聲。倉庫外牆的紅色磚塊己經風化剝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內層，牆根處堆積著厚厚的黑色油汙，散發出刺鼻的化學氣味。
他來到那扇半掩的鐵門旁。
門縫裡透出倉庫內部昏暗的光線，是幾扇高窗漏下的天光，在堆積的機械上投下斑駁的陰影。說話聲更清晰了。
“……我帶來了……都帶來了……求求你……”
是劉芳的聲音，顫抖，破碎。
洪之側身，從門縫向內窺視。
倉庫內部比想象中更空曠，也更雜亂。挑高的屋頂上懸掛著幾根鏽蝕的鋼樑，蜘蛛網在梁間結成灰白色的帷幕。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積著厚厚的灰塵，上面散落著廢棄的機械零件、斷裂的傳送帶、傾倒的鐵桶。空氣裡瀰漫著機油、鐵鏽和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劉芳站在倉庫中央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她背對著門，身體微微佝僂，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手提包。深色外套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她的肩膀在發抖。
“錢我帶來了！”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哭腔在倉庫裡迴盪，“二十萬！現金！都在這裡！放過我家人！求求你放過他們！”
沒有回應。
只有倉庫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吱呀”聲。
洪之的目光迅速掃視。左側堆疊著生鏽的機床，右側是幾排廢棄的貨架，上面堆滿了蒙塵的紙箱。正前方，大約三十米外，是倉庫的另一端，那裡堆放著更高的機械殘骸，形成一片更深的陰影。
陰影在動。
洪之的瞳孔收縮。
一個身影從堆積的機械後緩緩走出。
深色連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高大約一米七五，體型偏瘦，步伐很輕，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他——或者她——走到距離劉芳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站在一片從高窗投下的光斑邊緣。光線只照亮了他的下半身：深色工裝褲，沾滿灰塵的黑色運動鞋。
兜帽下的臉完全隱藏在陰影裡。
劉芳看到對方出現，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幾乎是撲上前兩步，將手提包舉起來：“給你！都給你！放過我兒子！他才八歲！他什麼都不知道！”
兜帽人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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