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盯著手機螢幕，林薇的名字在微光中閃爍。他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顫抖著。告訴林薇？告訴她張明死了，告訴她淨罪會的最終審判，告訴她……那個背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按滅了螢幕，房間重新陷入昏暗。窗外的城市噪音隱約傳來，像遙遠的潮汐。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撫平，摺好，放進貼身口袋。紙張隔著布料貼著胸口，傳來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暖意，像一顆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暗紅色，雲層像凝固的血塊。街道上車燈陸續亮起，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光河裡，每一盞燈後面都可能有一雙眼睛。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清醒。他必須動起來。在黑暗徹底吞沒一切之前。
***
林薇的安全屋在新海市老城區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頂層。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洪之摸黑爬上六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夜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幾何圖案。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洪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黑暗包裹著他，像一層厚厚的繭。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坐墊裡。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西肢百骸。他閉上眼睛，但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個畫面——
地下室。昏黃的燈泡。張明摘下面具的臉，年輕，蒼白，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映出匕首的寒光。然後，陰影裡，那個背影。
纖細的肩線。微卷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髮尾在昏暗中泛著一點暗紅的光澤。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袖口挽到手肘。牛仔褲，白色帆布鞋。
那是三年前，小雨失蹤那天穿的衣服。
一模一樣。
洪之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冷汗從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抬手擦掉，手背一片冰涼。
幻覺嗎？
回溯帶來的記憶錯亂？
他經歷過七次死亡回溯，每一次都像在別人的身體裡活了一遍。死者的記憶、情感、感官碎片會殘留在他的意識裡，像墨水滴進清水，慢慢暈開，模糊邊界。有時候他會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記憶，哪些是死者的。但那些碎片通常是模糊的、片段的，像褪色的老照片。
可那個背影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看見針織開衫上細微的起球，能看見帆布鞋鞋幫上一點淡黃色的汙漬——那是小雨最喜歡的那雙鞋，她總說穿著舒服，穿到鞋底磨破了也不肯扔。
洪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他盯著那些光點，試圖讓混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如果那不是幻覺呢？
如果小雨真的還活著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燒紅的鐵釘，猛地扎進他的心臟。劇痛之後，是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緊接著，是更深的、冰冷的恐懼。
她還活著。
她在哪裡？
為什麼會在淨罪會的秘密集會點？
為什麼會在張明被殺的現場？
洪之的手指緊緊抓住窗臺邊緣，指節泛白。水泥粗糙的質感硌著掌心，帶來一點真實的痛感。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小雨站在家門口，揹著那個舊帆布包，回頭對他笑：“哥，我晚上回來吃飯，記得做糖醋排骨。”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她的頭髮在光裡是栗色的，髮梢微微卷曲。淺灰色的針織開衫，牛仔褲，白色帆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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