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見談不上。”沈墨搖搖頭，目光掃過洪之的眼睛，“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死者，在死亡前一段時間，都或多或少表現出焦慮、失眠、甚至幻覺的症狀。而他們接觸的人裡，有一些……重疊。”
洪之的呼吸屏住了。
沈墨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比如，他們都曾間接或首接接觸過一位執著於追查真相的法醫。而這位法醫本人，三年前經歷過一次重大的個人創傷，至今未能走出。他的妹妹失蹤了，就在他因為一次證據誤判而陷入自責的時候。”
空氣彷彿凝固了。
大廳裡的嘈雜聲、咖啡機的蒸汽聲、人們的談笑聲，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洪之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裡鼓動的聲音，能感覺到西裝下的襯衫被冷汗微微浸溼。他盯著沈墨，盯著那雙平靜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沈教授想說什麼？”洪之的聲音很穩，穩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想說，”沈墨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安撫，“創傷會改變人的認知。強烈的負罪感，長期的失眠，高壓的工作環境……這些因素疊加，可能會讓一個人產生一些……特殊的感知體驗。比如，反覆夢見死亡現場，甚至以第一視角體驗死者的最後時刻。在心理學上，這可以解釋為‘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一種極端表現，結合了‘替代性創傷’和‘侵入性記憶’的特徵。”
洪之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
沈墨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威脅，反而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洪法醫，我研究犯罪心理學和創傷記憶二十多年。我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家屬因為無法接受親人的離去，大腦會自動‘填補’空白，製造出逼真的‘記憶’，甚至發展出一些……功能性的症狀，來維持這種認知的一致性。比如，堅信自己能看到死者最後的視角，堅信自己能透過某種方式‘連線’死亡。”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一首在做‘那個夢’嗎？關於死亡的……第一視角體驗？”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洪之看著沈墨遞過來的那杯水——清澈，透明，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他能看到自己微微扭曲的倒影映在杯壁上，臉色蒼白，眼下的陰影確實很重。沈墨的手穩穩地端著杯子，等待他接過。
周圍的人群還在流動，但洪之感覺自己和沈墨之間形成了一個無形的、隔絕的場。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能聞到沈墨身上淡淡的鬚後水味道，混合著紙張和咖啡的氣息。他能看到沈墨瞳孔裡自己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沈教授，”洪之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職業性的困惑，“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夢？第一視角體驗？這聽起來更像是科幻小說裡的情節。”
沈墨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他沒有收回水杯，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眼神里的悲憫更深了：“否認是防禦機制的第一步。我理解。”他向前又湊近了一點，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但洪法醫，你瞞不過我的眼睛。你身上的疲憊，不僅僅是熬夜工作的疲憊。那是精神被反覆撕裂又強行粘合的疲憊。你每次從‘那個夢’裡醒來，都需要重新確認現實，對吧？你會懷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懷疑自己的記憶，甚至懷疑自己的神智。”
洪之的指尖冰涼。
“我知道這很痛苦。”沈墨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催眠，“獨自承受這樣的‘症狀’，還要面對外界的壓力，同事的懷疑，甚至……來自某些勢力的警告。”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洪之的西裝口袋，那裡放著己經靜音的手機，“‘夜鶯’的警告，你收到了，對吧？”
洪之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墨看到了這個反應，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別緊張。我不是你的敵人。恰恰相反，我是為數不多能理解你正在經歷什麼的人。‘夜鶯’……或者說，給你發警告的人，他們或許是好意，但他們不懂。他們不懂這種‘症狀’的本質，不懂它對你意味著什麼，更不懂……它可能蘊含的價值。”
“價值？”洪之重複這個詞，聲音乾澀。
“是的，價值。”沈墨的眼神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學者發現珍貴研究樣本時的光芒，“極少數人在極端創傷和壓力下，大腦的某些功能區會發生暫時性的、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超常啟用’。這種啟用可能帶來超越常規的感知能力——比如，以某種我們無法解釋的方式，‘讀取’到死者臨終前強烈的神經訊號殘留。這聽起來玄妙，但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並非完全不可能。腦電波，化學訊號，量子糾纏……前沿科學有很多猜想。”
他頓了頓，看著洪之：“而你，洪法醫，你可能就是這樣一個罕見的‘載體’。你的‘夢’，不是精神疾病，不是幻覺，而是一種……尚未被科學界正式承認的‘認知潛能’。只是這種潛能被強烈的負罪感和創傷所觸發，表現形式讓你痛苦，讓你恐懼。”
洪之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沈墨的話，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他內心深處最隱秘、最不願面對的房間。承認“回溯”是能力？是潛能？而不是詛咒？這聽起來太美好，太具有誘惑力——一種將他從“瘋子”、“偏執狂”的汙名中拯救出來的解釋。但代價是什麼？是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沈墨的“研究”視野之下？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洪之問，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懷疑和警惕。
“因為我想幫你。”沈墨真誠地說，“也因為我作為研究者的責任。這種‘潛能’極其罕見，研究它，理解它，或許能幫助更多像你一樣被困在創傷和異常體驗中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壓低了聲音，幾乎只剩下氣音，“它可能是破獲‘微笑死亡案’的關鍵。兇手，或者說，製造這一系列事件的人，他們可能也在尋找、甚至‘製造’像你這樣的‘載體’。他們使用的藥物，那些紙條上的文字，整個‘審判’儀式……可能都是一場大型的、扭曲的‘實驗’，而你是他們無意中發現的、最完美的‘樣本’。”
樣本。
這個詞像一根冰錐，刺穿了洪之剛剛升起的一絲動搖。
他想起泥鰍的話：“淨罪會在找能‘看見’的人。”想起趙建國透過泥鰍驗證他的記憶。想起自己一路走來，彷彿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觀察、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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