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不是這樣的……”林薇試圖解釋，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是怎樣的？”洪之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你剛才不是讓我‘放下過去’嗎？你讓我放下我妹妹被一個瘋子當成實驗品的事實？你讓我放下這三年來每一天都在折磨我的愧疚和悔恨？你讓我像個好士兵一樣，只盯著眼前的敵人，不去想敵人為什麼選中我，為什麼折磨我，為什麼……要把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走到桌邊，抓起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舉到林薇面前。日記本的封皮己經很舊了，邊角磨損，顏色褪色。但上面用銀色筆寫的“小雨的日記”幾個字還很清晰，字跡稚嫩，圓潤，充滿了一個十西歲女孩對世界的美好想象。
“你看過這個嗎？”洪之問，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可怕，“你看過她寫的東西嗎？她寫學校裡的朋友，寫喜歡的漫畫，寫偷偷暗戀的學長，寫將來想當畫家，想環遊世界，想養一隻貓。她寫‘哥哥今天又加班，回來時我己經睡了，但我給他留了餅乾在桌上’。她寫‘媽媽說我太愛做夢，但做夢有什麼不好呢？夢裡的世界比現實美好多了’。”
他的手指摩挲著日記本的封皮，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珍寶。
“然後有一天，她不見了。沒有告別，沒有線索，沒有屍體。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而我知道，是我害了她。如果那天我沒有誤判那個血跡的方向，如果我們早三個小時找到正確的現場，如果……如果我能再聰明一點，再仔細一點，再……”
他的聲音哽住了。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但他強行壓了回去。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不能在林薇面前哭。
“而現在，你讓我放下？”他抬起頭，看著林薇，眼睛裡那種尖銳的、憤怒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林薇，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放下？怎麼才能不每天醒來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小雨今天還活著嗎’？怎麼才能不每次看到微笑死者的屍體時，不想到她可能也以同樣的方式死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怎麼才能……不恨我自己？”
林薇哭了。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沿著臉頰，在下巴匯聚，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擦，只是看著洪之，眼睛通紅，嘴唇顫抖。她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只能搖頭，不停地搖頭。
“對不起……”她終於擠出三個字，聲音破碎，“對不起，洪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
“你不知道？”洪之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你怎麼會不知道？你是刑警，林薇。你調來刑偵支隊三年了，你聽過我的傳聞，你看過小雨失蹤案的卷宗——雖然那捲宗被修改過，被刪減過，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像一份標準的失蹤人口報告。但你肯定察覺到了不對勁。一個法醫的親妹妹失蹤，現場有那麼多疑點，最後卻以‘疑似離家出走’結案？你肯定問過，肯定懷疑過，但你選擇了沉默。因為系統需要沉默。因為真相太麻煩。”
他把日記本放回桌上，動作很輕，像放下一個易碎的夢。
“你和他們一樣。”他說，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你們都希望我‘正常’一點，‘合作’一點，‘專業’一點。不要提起小雨，不要提起三年前，不要提起那些會讓會議延長、會讓報告難寫、會讓上級皺眉的東西。因為案子要破，兇手要抓，但前提是……不能動搖系統的根基。”
林薇站起來。她的腿有些軟，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站穩。她的臉上全是淚痕，妝花了，看起來狼狽不堪。她的眼睛看著洪之，裡面有痛苦，有愧疚，還有一種洪之此刻無法理解的、更深的東西。
“我不是……”她的聲音在顫抖，“我不是那個意思，洪之。我只是……我只是擔心你。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沈墨在盯著你，淨罪會在盯著你，甚至……甚至可能還有別人在盯著你。如果你崩潰了，如果你倒下了，那一切就真的完了。”
“所以你要保護我？”洪之問，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像保護一個珍貴的證物？像保護一個關鍵的線人？把我放在安全屋裡，給我戴上定位器，安排人二十西小時監視，確保我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不會打亂你們的部署？”
林薇的臉色變了。她的眼睛睜大，瞳孔收縮，呼吸停了一瞬。
洪之看到了那個變化。
很細微，很快，但確實存在。像平靜水面下突然掠過的暗影，像完美面具上突然出現的裂痕。他的大腦捕捉到了那個瞬間，那個微小的、本能的、無法掩飾的反應。
他想起了蝴蝶髮卡上的劃痕。
那道新鮮的、細長的、像被某種鋒利工具輕輕刮過的痕跡。
林薇歸還發卡時的表情——關切，擔憂，還有一絲……他當時沒讀懂的情緒。現在他讀懂了。那是愧疚。是執行某個不得不執行的任務時產生的愧疚。是面對一個信任你的人，卻不得不對他隱瞞某些真相時的愧疚。
“髮卡。”洪之緩緩說，聲音低得像耳語，“你撿到髮卡的時候，它在哪裡？”
林薇的身體僵住了。
“在……在倉庫外面的草叢裡。”她說，聲音有些不自然，“我找到的，就還給你了。”
“你檢查過它嗎？”
“檢查？為什麼要檢查？就是一個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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