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城東紡織廠宿舍樓前停下時，雨己經小了些，但夜色更濃了。
洪之付了現金，推開車門。冷風裹著細密的雨絲撲面而來，鑽進衣領。他拉起外套的領子，提著塑膠袋，抬頭看向眼前的建築。
那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宿舍樓，外牆的水泥己經發黑，爬滿了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窗戶大多破損，用木板或塑膠布封著。整棟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燈光，昏黃，微弱，像垂死者的眼睛。樓前的空地上堆滿了建築垃圾和廢棄的傢俱，雨水在坑窪處積成渾濁的水窪。
洪之穿過空地，腳下踩碎了一塊腐朽的木板，發出咔嚓的脆響。聲音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
他找到單元門，鐵門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趙建國給的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門開了，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湧出來，混合著某種動物糞便的腥臊氣。
樓道里一片漆黑。
洪之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牆壁上剝落的牆皮、地面上厚厚的灰塵、以及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網。樓梯扶手鏽跡斑斑，摸上去有粗糙的顆粒感。他開始向上爬，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灰塵，在手電光柱中飛舞。
爬到三樓時，他停下喘了口氣。
頭痛又開始隱隱發作，像有根細針在太陽穴後面緩慢地鑽。他吞了兩片止痛藥，乾嚥下去，藥片刮過喉嚨，帶來輕微的刺痛。
307房間在走廊盡頭。
鑰匙插進鎖孔，這次轉動得順暢些。門開了，一股更濃的黴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某種化學品的刺鼻氣味。洪之用手電照進去——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窗戶用厚實的黑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牆角堆著幾個紙箱，上面貼著“市局後勤封存”的標籤。
他關上門，反鎖，插上插銷。
手電光在房間裡掃過。牆壁上有水漬的痕跡，像某種扭曲的地圖。天花板角落有蛛網，一隻蜘蛛懸在中央，一動不動。地面是水泥的，積著薄灰，上面有老鼠爬過的細小爪印。
洪之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縫隙向外看。
樓下空地上的水窪反射著遠處路燈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雨絲在燈光中斜斜飄落。對面是一棟同樣廢棄的廠房，窗戶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眶。
他拉好窗簾，開啟書桌上的檯燈。
燈泡是老舊的白熾燈，發出昏黃的光，讓房間裡的陰影顯得格外濃重。光線照在牆壁上，那些水漬的痕跡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緩慢地蠕動。
洪之把塑膠袋放在桌上，取出裡面的東西：壓縮餅乾、水、止痛藥。然後他開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其他東西——啟動器，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沈墨文章的列印稿，紙張邊緣己經因為反覆翻看而捲曲；陳昊的審訊記錄影印件，上面有他用紅筆做的標記；手機，螢幕上的裂紋像蛛網；最後，是從錢包裡取出的照片。
小雨的照片。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在公園的櫻花樹下。小雨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陽光透過花瓣灑在她臉上，讓皮膚看起來幾乎透明。洪之站在她旁邊，手臂搭在她肩上，表情是難得的放鬆。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所有東西在書桌上攤開，像法醫在解剖臺上擺放器官。
啟動器在左上角，沈墨的文章在右上角，陳昊的記錄在左下角，手機在右下角。小雨的照片放在正中央。他自己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首，像在參加一場嚴肅的會議。
房間裡很靜。
只有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啪嗒，啪嗒，節奏單調而持久。還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緩慢，深沉，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黴味和灰塵，每一次呼氣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開始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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