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後，會議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晨光從窗戶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微型的星雲。
“你覺得他在觀察你？”趙建國問。
“不止。”洪之搖頭，“他在設計情境，讓我不得不做出選擇。陳昊的死是一個情境。林薇的疑點是另一個情境。警局內部的壓力，輿論的絞殺，還有我自己的愧疚和執念——這些都是他設計好的變數。他在看，在這些變數的作用下，我會走向哪個方向。”
他停頓了一下。
“就像他文章裡寫的：在極端情境下，個體的道德選擇往往不是自由的，而是被預設的變數所驅動。他想驗證這個理論。而我就是他的實驗樣本。”
趙建國走到窗邊，背對著洪之。
窗外，霧氣開始散去，遠處的農田逐漸顯現出輪廓。幾棵楊樹矗立在田埂上，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
“那你打算怎麼做？”趙建國問，聲音很低。
洪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張紙條，對著光看。列印字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筆畫都乾淨利落，沒有任何手寫的痕跡。這是精心準備的，是提前列印好的，是計劃的一部分。
沈墨在等他反應。
如果他此刻表現出強烈的憤怒，連夜追查，調動所有資源尋找新線索，那他就落入了“表演性贖罪”的框架——沈墨會記錄下他的反應，作為“救世主情結驅動下的過度介入”的典型案例。
如果他表現出挫敗，放棄追查，那沈墨也會記錄——作為“愧疚壓力下的逃避行為”。
如果他公開挑戰，召開新聞釋出會，揭露沈墨和“淨罪會”的存在，那可能會引發更大的恐慌，也可能打草驚蛇，讓沈墨隱藏得更深。
如果他沉默隱忍，暗中調查，那可能會錯過時機，讓更多人死亡。
每一個選擇，似乎都在沈墨的預料之中。
每一個反應，都可能成為實驗資料。
洪之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妹妹洪小雨的臉。三年前，她失蹤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清晨。霧氣瀰漫，天空灰白。他趕到現場時，只看到地上散落的書包，還有幾滴己經乾涸的血跡。從那以後，每一個這樣的清晨，都會讓他想起那個時刻，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想起那份刻骨的悔恨。
這份悔恨，是他成為法醫的原因。
也是沈墨選中他的原因。
一個揹負著愧疚的追查者，一個試圖透過拯救他人來完成自我救贖的“表演者”——在沈墨的理論框架裡，他是完美的實驗樣本。
洪之睜開眼睛。
他的視線落在證物袋裡的手錶上。黑色錶盤，銀色指標，停在三點五十分。那個時間，他正在趕往拘留點的路上，聽著手機裡一遍又一遍的忙音，看著接收器閃爍的紅光。
他遲到了。
就像三年前一樣。
但這一次，他不想再按照別人的劇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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