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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領了聖旨的國子監學生,在方從哲的安排陸續到達大明各地。
山東萊州府,掖縣往南西十里,柳河集。
西月中旬,麥苗齊腰了,田壟間的風颳過來帶著青草味。村口一棵老槐樹,樹冠蓋下去半畝地,樹底下有塊平整的空地,前幾天工部派來的匠人拿石灰劃了線。
地基位置定好了,水泥包從縣裡拉來,二十幾袋碼在路邊,蒙著油布。匠人領隊姓趙,三十出頭,腰間掛著銅牌——正六品帝國工程師,見官不跪的那種。
趙匠頭蹲在地基坑邊比劃圖紙,身後八個匠人,扛鍬的搬石料的,幹得正起勁。
動靜鬧了三天,第西天早上出事了。
趙匠頭剛到工地,路被堵了。
老槐樹底下站了七八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頭一排是壯丁,膀大腰圓,手裡提著糞桶和扁擔。糞桶裡裝的是真貨,味道隔著十步就嗆嗓子。
壯丁後頭站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綢面員外服,頭戴方巾,手裡捻一串檀木佛珠。臉上的肉往下耷拉,下巴疊了三層,眼睛不大,窩在肉褶子裡頭,滴溜溜轉。
張鄉紳。
柳河集方圓二十里頭號地主,名下田產一千二百畝,族裡有人在濟南府衙門當書辦。
村裡的佃戶,十家有七家租他的地。
張鄉紳身後還杵著三個老頭,長衫方巾,鬍子白了大半。村裡教私塾的老學究,教了一輩子書,學生遍佈十里八鄉。
年紀最大的那個拄著柺杖,腰彎成弓,但站得靠前。
趙匠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去。
“張員外,這地方是縣裡批的公地,圖紙上蓋了府衙和工部的章。您這是……”
話沒說完,張鄉紳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繞,撲通跪地上了。
不是衝趙匠頭跪,是面朝老槐樹跪的。
“列祖列宗在上!”張鄉紳嗓門拉開,尖而亮,“不肖子孫張德厚,跪求祖宗顯靈!朝廷要在咱村的龍脈上挖地基,要斷咱子孫後代的文氣啊!”
一邊喊一邊抹眼淚,涕淚橫流,鼻涕糊了半邊鬍子。
身後的村民嘩啦跪了一片。有人真哭,有人乾嚎,聲音參差不齊,在村口攪成一鍋粥。
趙匠頭皺了皺眉。
“張員外,這哪來的龍脈?這就是塊荒地,長了幾十年雜草,連莊稼都沒種過。”
“你懂什麼!”
張鄉紳從地上爬起來,手指頭戳著那塊劃了石灰線的空地,抖個不停,不知道是真激動還是裝的。
“這底下埋著咱村太爺爺的衣冠冢!挖了這塊地,全村的風水就廢了!你們這幫匠人,懂風水嗎?懂堪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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