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微笑了笑,沒說什麼。
鬱寧安看他那副表情,以為是想起了自家的事,比如那個叫岑復的大哥;有心岔開話題,便道:“師兄,你有沒有去過山區裡那種古村落?”
“去過幾次,但不是景區那種,都是辦案子出外勤正好去的。”
“我們家就是那種類似的古村落。很多大宅子、小宅子,白牆黑瓦,坐落在一起。其實挺好看的,如果不是天天看就更好了。”
兩湖,洛陵,泗山。山的深處,就是鬱氏宅邸。高高的白牆,層層的青瓦,四四方方的天井下,雨水如線,洇溼每一寸呼吸。
上大學之後,鬱寧安認識了一個詞,原生家庭。所謂原生家庭之痛,似乎是一切心理陰影的開端,但他不想承認這些,因為他的童年並沒有那麼灰暗。從有記憶時,他的大哥、二姐就對他關懷備至,他覺得自己不缺愛,長兄如父、長姐如母,父母缺位的少年時代,有哥哥姐姐對他的愛護,從沒讓他感覺到孤獨。
“你父母是……”
“六歲的時候,我父親就去世了。那時大哥也才十四歲,我扒著門縫偷偷看的,大哥被父親叫到床前,在地上跪了很久,哭著說了些什麼。我太小了,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只知道大哥後來從那扇門裡出來,告訴我,父親死了。
“大哥繼任家主沒多久,不知道為什麼,母親也瘋了。每次見到大哥,他都坐在那張黃花梨的圈椅裡,就這樣,再也沒有出過老宅的大門。
“我跟大哥不一樣,我又不是家主。泗山很大,老宅也很大,一切都舊舊的,有一種腐朽的氣味。在那裡,不管說話、做事,還是吃飯、睡覺,都要守規矩。不守規矩的就要捱打,有一天我被痛打一頓,夜裡一瘸一拐地翻了半座山,我看到山的那邊就是大哥說過的‘鄉上’……天啊,星星點點的,都是燈光。一點燈光就是一戶人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世界大得很呢。
“好像就是從那一天起,我決定了,一定要走出來。我不想像大哥一樣,一輩子都被困在宅子裡,待得越久,越會發黴、腐爛。”
岑微靜靜聽著,一直沒有說話。
只在鬱寧安說到最後一句時才抬起頭,一說起家裡,鬱寧安總是這樣,口吻低沉,滿腹心事。
彷彿藏了一身的秘密,無法出口,以至於越發沉重,難以言說。
這種分享秘密心事的時刻,在岑微看來,幾乎是動人的。脆弱與坦誠,是極其稀缺的品質,至於其中多少親近與曖昧,他顧不上、也無心細想,只想好好珍惜。
他想接住鬱寧安所有難以言說的心事。
不足為外人道也,那就對他說吧。
從漫長的思緒中回過神,鬱寧安同樣抬起頭,正撞進岑微看向他的眼神。
他心中莫名一蕩,不敢再看,視線下滑一些,落進岑微敞開的衣領。烙痕正在褪色,有點泛粉了。
關於這個烙痕,岑微沒有問過哪怕一句,他不知道怎麼開口,也就沒有解釋。
有一種膽怯、卑懦與畏避,促使著他停下趨近真相的腳步。對於這真相,他懷著隱秘的憂慮,卻無從說起,就像直覺,無形中指點著他,哪怕他早已走在一條既定的道路上,再也不可能回頭。
對於不可說的東西,保持沉默,或許才是最佳選擇。
第41章 忌口
南方的冬天是溼冷的。溼重的空氣無孔不入,從衣服層層的縫隙間鑽進去,直抵皮膚與黏膜,剝奪熱氣,再隨著縫隙漫溢位去,一點點帶走體溫。
冷空氣是南方冬天最不動聲色的慢性殺手,磨折一個人的心智,也許持續的低溫就足夠。
鬱寧安站在走廊窗邊看了看,回來關門時小心翼翼,生怕掀帶起一點冷風。
“今年什麼時候下雪啊?”他搓著手,“這都零下了,還不下雪。”
岑微說:“你喜歡下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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