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郡一地自古便以巫醫咒術相傳,直到千年以前,夔州府出了一個望族,玄門中人都稱這個家族為夔郡李家。
爾後百年復百年,李家在夔郡長久經營,族中子弟以普行普救為念,行走世間,左手咒、右手陣,治病懲惡,民間煊赫一時。時有國朝設太醫院,其中第十三個科室為祝由科,李家便有人在太醫院祝由科中任職,為帝皇以咒術解惑。
從這時起,李家術士的身影從太醫院到欽天監,帝皇一任接一任地換,李家術士卻一直在國朝中任職,以醫咒雙絕著稱。
大約四百多年前,玄門當中發生了一件大事,國朝舉行了一次大封正,旨在釐清一眾宗教派系、法術世家等玄門傳承。那一年的國朝十分平靜,在此之前,帝皇已穩坐十四年帝位,那是那位帝皇承天繼任的第十五年,想來往後十五年也必會如此,平靜地、按部就班地,就這樣走下去。
可在夔州府中,夔郡李家家主一系的長子與次子之間,卻爆發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爭執。
次子以六爻銅錢叩問天機,佔得國朝走向衰敗避無可避,時有覆滅傾頹之虞,天道亦將有大變故;我輩玄門中人,當明瞭出世無益,不若退守一方,靜待時機,再做打算。
長子卻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方顯術士之能。
兩人不歡而散,次子於房中靜思一夜,決定與兄長徹底分道揚鑣,改隨母姓,帶領一批族人離開夔州府,退守洛陵本家,再不問世事。
長子則堅決不避,繼續在國朝任職,欽天監與太醫院隨著國朝傾覆、改朝換代,換過很多次名字,其中卻幾乎一直有長子一脈所帶領的這一批族人。
兩支由是徹底分流。
次子一脈,便是如今的洛陵鬱氏;長子一脈,便是如今的覡山李氏。
難怪兩家向來同道相爭,彼此間針鋒相對,卻又糾纏不清,原來五百年前,本是一家。
正是那次大封正改變了兩個家族的命運,自那之後,兩家之間道法傳承各有失佚,輾轉百年、彈指揮間,兩家都忘了什麼才是一切的源起,又是什麼,才讓兩家之間彼此對立。
出世入世,理念之爭,明明動機是好的,卻因為過去太久,被時間消磨成了莫可名狀的怪異規則,逼著洛陵泗山上的一代又一代人,長久陷入畫地自囚的怪圈。
鬱寧安將大事記一氣翻到最後,果然,記錄在大約一百多年前就斷了。
——連文字這雋永綿長的力量,都無法對抗時間。
百年戰亂,確實改變了太多。洛陵鬱氏以六爻佔得天劫或將到來,卻因為失佚了借天地靈氣修煉自身的法門,無法對抗天劫,只得寄希望於靈泉中溫養的那樣祖傳法寶。
又因為同樣遺失了養護法寶的法門,種種方法用盡,終於發現以血肉獻於法寶,井中方有回應。
所以歷代家主以血肉飼井,並不是什麼奇聞怪談,對他們來說,只要能見到法寶予以回應,就說明此法有效,順九大劫必然來臨,鬱氏想要傳承不絕,必須要用法寶來對抗天劫。
可鬱寧安翻遍大事記,上面根本就沒有提到,法寶緣何竟會弒殺寶主。
在血肉飼井以前,法寶也根本就不是現如今水虺腹中那兇器一般,竟至於到了惑人心智的地步。
若這本大事記所載無誤,這樣法寶是當年鬱氏第一任家主鬱明真從夔郡一路帶回洛陵本家的,能被幾百年前那麼多任李家家主使用過,怎會是一柄兇器?
泗山上那口陰陽靈泉,更是一開始就是法寶的溫養之地。
從法寶被打造出來,夔郡李家的家主就將其閒時置於井中溫養,千百年間,跟隨無數任寶主行走世間,再是沾滿妖物穢血,只要被陰陽靈泉中的清澈泉水所洗,便又會重回潔淨。
幽微搖亂的燭火之下,鬱寧安捧著那本大事記,心底的猜想一點點浮現出來,荒謬之外,還有無力,更多的則是無奈與惶然。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人這一輩子,選擇的方向要是錯了,越努力,越心酸。
但就算他的猜想被驗證,時至今日——事已至此,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補救。
時間的偉力,巨大的副作用,已讓泗山之上這個衰朽的家族越來越無路可走,長河之中,或許自洛陵鬱氏與覡山李氏分道揚鑣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兩家之間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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