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草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安穩如山的氣場,在那一瞬間,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像一頭正在打盹的猛獸,聽到了遠方傳來的異動,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看完了便籤,又拿出那封正式的邀約函,仔仔細細地看中文翻譯的部分。
“東京國立美術館……”他低聲念出這幾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桑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他才看完了。
他沒有立即發表任何意見,而是像林小草一樣,將信紙一絲不苟地疊好,裝回信封,然後遞還給她。
整個過程,他都沉默著。
林小草接過信,抬眼看著他。
她等著他開口。她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但她還是想親耳聽到。
趙鐵柱也在看著她。他的目光深沉,像山裡的夜。他看到了她眼底的平靜,也看到了那平靜之下,一簇不曾熄滅的、躍躍欲試的火苗。
那是屬於繡架前的林小草的火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
沒有問“你想去嗎”,也沒有說“路太遠不安全”。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容置辯的語氣,說了三個字。
“我陪你。”
這三個字,他說得又沉又穩,像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沒有多餘的迴響,只有落地的踏實。
林小草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毫無預兆地熱了。
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層水汽逼了回去,然後,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揚了起來。
她迎著他的目光,也只回了三個字。
“我知道。”
是的,她知道。
從他接過信,小心翼翼擦乾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他或許不懂什麼叫“當代性”,也不明白“特邀藝術家”意味著什麼。但他懂她的眼神,懂她壓在信封上的那個針囊代表著什麼。
他要做的,不是替她判斷前路的利弊,而是當她決定走向那條路時,陪她一起走下去。
不管是開滿鮮花的陽關道,還是黃伯年口中那條“不好走”的崎嶇路。
他都會在。
趙鐵柱看著媳婦臉上那抹如釋重負又無比燦爛的笑,心裡那根因為“東京”、“出國”而繃緊的弦,也慢慢鬆了下來。
他伸出手,沒去碰她,而是輕輕碰了一下她鬢角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把它撥回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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