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 “好” 輕輕落下,緊繃如弓弦的氣氛才算真正的鬆緩幾分。
晚風拂動衣袂,葉無敵望著眼前眼眶通紅、還掛著點點淚痕,卻依舊氣勢不肯輸半分的趙思蕊,心中只剩滿腔無可奈何。
他在心中暗自感慨,真是女人心,海底針,方才還淚眼婆娑惹人憐惜,轉瞬間便強勢霸道,半點餘地都不肯留給自己。
周遭落葉沙沙作響,趙思蕊抬手,用衣袖草草拭去臉頰殘存的淚痕,方才洶湧翻湧的怒火與委屈漸漸平復下來。
她微微蹙起眉頭,像是忽然憶起一樁擱置許久的舊事,抬眼看向葉無敵,開口說道:“你還記得葉珍兒姐姐嗎?她的女兒葉青兒,如今就在杭市。”
這一句話,如同投入靜水之中的一顆石子,瞬間在葉無敵心底漾開層層久遠的漣漪。
塵封的記憶驟然被掀開,一幕幕舊景浮現在腦海。
那還是葉家尚未遭遇滅門慘禍的時候,府中一派煙火繁盛,葉珍兒便是他的表親姐姐。
姐姐後來招了一位上門女婿入府,婚後誕下一女,便隨母姓葉,取名葉青兒。
算上年歲,葉青兒還要比他大上幾歲,可論起輩分,卻要喚他一聲小舅舅。
兒時的片段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小姑娘性子桀驁,明明年歲更長,卻要對著年紀更小的自己行晚輩之禮,心裡萬般不服氣。
每每長輩督促行禮,葉青兒便鼓著腮幫子,滿臉彆扭倔強,抿緊嘴唇,死活都不肯開口叫那一聲小舅舅,要麼扭頭別過臉,要麼跺著腳跑開,任憑旁人如何勸說,都絕不肯退讓半分。
那些嬉笑吵鬧的舊日光景,隔著血海深仇的歲月回望,竟格外鮮活。
葉無敵的神色一點點沉靜下來,方才與趙思蕊對峙時的躁動盡數褪去,眼底蒙上一層淡淡的悵然。
落日殘光落在他面上,將眉宇間的追憶與唏噓襯得格外分明。
“自然記得。” 他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一絲歲月沉澱後的感慨,“葉珍兒是我姐姐,葉青兒,是姐姐的女兒。年歲長我幾歲,論輩分,卻該喚我小舅舅。”
說到此處,他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兒時那小姑娘執拗彆扭的模樣恍若就在眼前:“小時候那丫頭性子倔得很,明明比我大,偏生要叫我舅舅,次次都百般不情願,任憑家裡長輩怎麼訓導,都不肯痛快喊上一聲。”
蘇妍三人站在一旁,安安靜靜聽著,知曉這是葉無敵過往葉家舊事,都不敢貿然出聲打攪。
趙思蕊看著他眼底流露出來的悵惘,緩緩開口繼續說道:“葉珍兒姐姐多年前便已經不在人世了。葉青兒守著母親留下的一點基業,便定居在了杭市。只是這些年,她過得並不算順遂。”
趙思蕊的話音緩緩鋪開,晚風捲著枯黃的落葉在腳邊打旋,她眸底掠過一絲不忍,慢慢道出葉青兒這些年的坎坷境遇。
“其實早在葉家大禍降臨之前,葉青兒便已經嫁來了杭市,嫁入本地一戶尋常人家徐家,老公便是徐家的長子徐陽。”
她頓了頓,回想著自己打探而來的種種內情,語氣也冷了幾分:“徐家一共三個孩子,除了老公徐陽,底下還有二兒子徐明,小女兒徐玲。最開始,看在她出身葉家的份上,徐家上下尚且懂得收斂,行事還不算太過出格,表面上尚且維持著體面。”
“可天有不測風雲,葉家慘遭滅門的訊息傳到杭市那一刻,一切就全都變了。”
趙思蕊的指尖微微攥緊,那些蒐集到的一樁樁瑣事此刻盡數浮上心頭:“葉家轟然倒塌,葉青兒失去了身後最大的靠山,徐家眾人便再也不加掩飾,開始心心念念算計她從葉家帶過來的豐厚嫁妝。她當年離開葉家,隨身帶出兩套地段極好的宅院,並且依舊留在葉家昔日遺留的產業之中身居高管之位,薪俸優厚,收入遠勝徐家所有人。”
“徐家主母林嵐,更是貪得無厭,日日逼迫葉青兒拿出自己的俸祿,無休止去貼補二兒子徐明,還有小女兒徐玲的吃穿用度。買房子、置辦嫁妝、日常揮霍,樣樣都要伸手找葉青兒索取。而她的丈夫徐陽,明明看在眼裡,卻始終沉默縱容,預設母親這般壓榨自己的妻子,從未替葉青兒說過半句公道話。”
講到這裡,趙思蕊的聲音沉得更重:“本以為日子已經夠苦,待到葉青兒生下女兒徐暖暖之後,徐家更是變本加厲。”
“有了女兒,徐家嫌棄她沒能生下可以傳宗接代的男丁,對待母女二人的態度驟然變得刻薄惡毒。往日只是算計錢財,往後便是言語刁難,冷暴力更是家常便飯。家中粗重活計盡數壓在葉青兒身上,好吃的吃食輪不到她們母女,稍有不順心,便會對著她們肆意呵斥。徐明與徐玲更是肆無忌憚,心安理得揮霍著葉青兒辛苦掙來的銀錢,還處處譏諷她已是無根無靠的孤女,在徐家能夠容身,已是天大的恩惠。”
落日餘暉漸漸淡去,暮色一點點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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