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錘動作一僵,重重嘆了口氣,算是默認了。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望著模糊的屋頂,聲音悶悶的:
“唉!二哥就這麼沒了,留下她們……這沒田沒地,也沒個進項,小穗那丫頭傷成那樣,小滿又……這往後可咋活?娘和爹也忒……”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那意思很明顯。
張巧枝也沉默了一下,她心裡也同情二嫂和兩個孩子,但她比陳大錘更現實。
她側過身,面對著自己男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清醒的無奈:
“惦記有啥用?咱們有多大能耐,你還不清楚?是能變出糧食來,還是能變出錢來?”
她頓了頓,繼續道:“是,咱們現在日子是比他們強點,青松能去鎮上念幾天書,你以為光靠咱倆刨地就行?那是我哥福貴,看在我這個妹子面上,減免了一半的束脩!不然,哪供得起?”
提到孃家,張巧枝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一絲底氣。
她孃家哥哥張福貴是鎮上雜貨鋪的掌櫃,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在鄉下人眼裡己是了不得的人物。
二哥張福順也是個能幹的莊戶人。
最要緊的是兩個嫂子都是大方不計較的,不然即使大哥二哥有能力,也不可能幫她養孩子。
關鍵是,她兩個哥哥家裡生的全是小子,就她張巧枝生了個伶俐乖巧的女兒陳蘭兒。
“還有咱蘭兒,為啥能時不時去她外婆家住?還不是因為我那兩個哥哥,五個侄子,就稀罕咱蘭兒這一個外甥女?孩子嘴甜懂事,我娘我嫂子都喜歡,接過去住幾天,既是讓孩子鬆快鬆快,也是給咱們省了口糧。”
張巧枝細細分說著,“要不是靠著孃家這點幫襯,光靠咱們自己,這日子能過得這麼鬆快?我在這家裡,也就是做做飯,娘和大嫂為啥不太挑我的刺?還不是看在我孃家的份上?”
她這一番話,既是擺現實,也是點醒陳大錘。
他們的相對“好日子”,是建立在孃家幫襯基礎上的,能力有限,經不起折騰。
“我知道你心裡不落忍,”張巧枝語氣軟了下來。
“可咱們自己這一攤子也難。總不能把咱家口糧都搬過去吧?那青松的書還念不念?蘭兒怎麼辦?最多等他們實在過不下去,咱們偷偷省下一點,偶爾接濟一口,也就仁至義盡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強求不來。”
陳大錘聽著妻子條分縷析的話,知道她說得在理,可心裡那團棉花依舊堵著。
他想起二哥陳石頭以前偷偷塞給他的烤紅薯,想起侄女小穗蒼白的小臉,最終只是又長長地“唉”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張巧枝,不再說話。
張巧枝看著丈夫寬厚卻顯得無力的背影,也知道他心裡不好受,不再多言。
黑暗中,她輕輕嘆了口氣。
同情歸同情,但這世道,誰不是先緊著自家鍋裡的米下鍋呢?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婆婆和大嫂做得太過分時,悄悄幫二房說兩句話,或者像上次那樣,偷摸著送點東西過去。
再多,她也無能為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