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志國重新在帳篷門口的摺疊凳上坐下來，面朝南方，目光望著遠處偶爾閃動的火光在暗下來的天色中明明滅滅地亮著。
炮陣上的聲音在夜風中繼續響著，一發接一發的炮彈從那些偽裝網下面的掩體中飛出，越過前方的山脊線，落在預定座標區域上。
落點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精確，每一發炮彈都準確地嵌入了預先標定的彈道引數軌道里，像一臺被除錯精密的機器在按照固定的節律運轉。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九日，金城以南殘餘防區。
崔師長失蹤之後，殘存部隊的指揮權移交到了1團副團長手上。
這位副團長姓金，三十七八歲，畢業於偽滿軍校，在韓軍軍官體系裡屬於中間派人物，既不算激進主戰也不算穩健主和。
他接手殘部的時候手裡大約還剩不到兩千人，散落在金城以南約十五公里範圍內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據點和山溝裡。
彈藥基數平均每名士兵只剩不到三十發，口糧只能再撐兩天，藥品己經全部用光了。
金副團長在十九日上午召集了各營連剩餘指揮官開了一次短會，會場設在一處廢棄的採石場棚屋裡，屋頂漏著光，地上全是碎石和灰塵。
他站在一張臨時拼起來的木板桌前面，看著那些滿臉灰土、眼眶凹陷的下級軍官，開口的時候聲音己經啞了，但措辭依然剋制。
“彈藥和糧食的情況各位都清楚。”
“後方補給線被完全切斷了，美軍空中支援從昨天開始也停了——他們己經不再接聽我們頻段的呼叫。”
“我們現在是被完全獨立在金城戰場上的孤軍。”
棚屋裡沒人說話。
一個營長低著頭看著自己靴子尖上那塊被磨穿的橡膠底，另一個連長靠在棚壁上一根支撐木柱上閉著眼睛，眼皮下方的青黑色血管清晰可見。
“我的判斷是——”金副團長頓了一下，把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繼續固守己經沒有意義了。”
“增援來不了、補給上不來、傷員送不走，我們在這裡多堅持一天就多犧牲一天，而戰局不會因為這個犧牲發生任何變化。”
“各位——你們的連隊裡還有多少士兵願意繼續打下去的？”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那個靠在柱子上的連長睜開眼，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得幾乎聽不見。
“昨晚上跑了一個排，天亮之前回來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大概是不會再回來了。”
營長抬起頭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讓他的整個面部輪廓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我的營還有大約三百人，但其中至少有一百多人是從1團潰兵裡臨時收攏編進來的。”
“這些人跟我的建制沒有任何隸屬關係，他們只是沒有地方去才跟著隊伍走。”
“昨天晚上我巡視陣地的時候，有一整班計程車兵蹲在戰壕後面說話，我走近了聽到他們在商量怎麼逃跑。”
棚屋裡又安靜了一陣。
金副團長站在木桌後面，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嘴角處那條原本習慣性微微向下壓的線條正在以幾乎不可見的幅度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