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跟在裴讓身側緩步走著，宮道上的風捲著落槐，輕輕拂過兩人衣袂。
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敲在青石板上，清淺寂寥。
蘇念安心底還殘留著方才假山後偷看熱鬧的幾分閒趣，卻也清楚身側裴讓目光始終若有似無落在她身上。
行至半道，裴讓忽然腳步放緩，負手立在紅牆陰影下，側首看向她。
語調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眼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暗流：
“看得可盡興？”
蘇念安心頭微頓，面上依舊端著太子妃該有的溫婉端莊，眉眼淺淡，不露半分慌亂：
“殿下說笑了，臣妾只是順路而行，並未多看什麼。”
裴讓目光輕輕掠過她的唇角，又淡淡掃過她微攏的衣領，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瓜汁涼意，他瞧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當眾拆穿，只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似含了然，又似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放任：
“順路？繞開宮道，鑽假山石縫，這也算順路？”
一句話，輕輕戳破她的遮掩。
蘇念安指尖微蜷，卻依舊不肯露怯，抬眸與他對視，語氣從容不迫，反將一軍：
“殿下既早己知曉，方才為何不攔著？反倒任由臣妾躲在暗處看熱鬧，是存心看臣妾失了儀態，好日後打趣？”
裴讓眸色微微沉了沉，深邃眼眸靜靜鎖住她：
“皇子私下爭執，本就是是非漩渦，旁人沾之便易惹禍端。本宮攔你得了一時，攔不住你心底那份好奇。倒不如讓你親眼親眼見識一番，深宮朝堂，人心詭譎究竟是何等模樣。”
蘇念安只當他是儲君授課，有意教她看透宮廷利害，斂了斂眉眼，語氣恭謹沉靜：
“殿下是想讓臣妾看清，易怒之人最易被拿捏，懂得藏鋒斂緒，方能在深宮穩立腳跟。”
“你倒通透。”
裴讓淡淡頷首，語聲微涼，目光落在她清麗側臉，轉瞬又若無其事的移開，
“裴昭性情剛愎，喜怒皆形於色，看似氣焰逼人，實則軟肋早己被裴晏看得透徹。稍經挑釁便自亂方寸，這般心性，終究難成大器。”
蘇念安順著他的話從容接話，思路清晰縝密：
“裴晏看似閒散隨性、與世無爭，實則心思深沉至極。他從不主動挑起紛爭，只靜靜等候裴昭失態失儀。一旦二殿下口出狂言、率先動手，失了皇子體統，往後朝堂輿論、朝臣人心，便都會倒向他那一邊。以靜制動，借對方浮躁脾氣坐收漁利，這一步算計，委實高明。”
裴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望向延綿無盡的紅牆宮道，語聲沉緩，點破內裡最深的格局：
“何止於此。裴晏生母淑妃，仙逝己七年。七年歲月流轉，後宮更迭不休，朝堂人事翻新，可父皇對淑妃的惦念分毫未減，反倒經年愈濃，成了帝王心口碰不得、傷不得的白月光。”
他眸光微斂，語氣添了幾分凝重：
“外人只當裴晏憑恩寵立身，卻不知他最大的依仗，是亡母遺恩。陛下念及淑妃，便將所有愧疚、偏憐與惦念，盡數傾注在裴晏身上。這份底牌，遠比後宮任何妃嬪的盛寵都要穩固牢靠。”
“裴晏心裡比誰都清明，身為淑妃遺子，本就立於風口浪尖。倘若當眾與裴昭硬碰硬爭辯高下，反倒容易落下恃母餘澤、不敬兄長的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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