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我便寫她一生爭強好勝，到頭來眾叛親離，到老孤苦無依，身邊無一人相伴；那些仗著主子權勢、肆意欺凌弱小的，我便寫她貪心不足、趨炎附勢，最終落得一無所有、窮困潦倒。”
說到盡興處，她眼裡掠過一絲狡黠，輕聲笑道：“最要緊的是，妾身每一本話本里，都要給這些人加一樁報應——一輩子窮困潦倒，永世發不了財。”
“一輩子求財不得，哪怕偶然得些銀錢細軟，也必會盡數落空，要麼被人偷盜，要麼無端損耗，終究兩手空空，清貧終老。”
她抬眼看向蘇念安：“旁人愛嚼舌根，愛隨意非議他人，以為嘴長在自己身上，便可肆意傷人。可妾身偏要告訴自己，也暗暗咒她們：你隨意出口傷人，便要擔一世清貧的報應！”
“世人都怕嘴上積德，妾身偏覺得，惡人該有惡報。她們敢平白無故糟踐旁人，便配得上這紙上的悽慘結局！”
蘇念安聞言，唇角的笑意緩緩漾開，比先前真切了數分。
深宮磨人，太多人受了委屈只會隱忍藏拙，把苦楚憋在心底，最終熬得心境陰鬱、面目麻木。
唯獨周寶林活得這般通透鮮活，不傷人，不害人，只用一支筆，消解世間無端的惡意。
“你這份心性，倒是難得。”
蘇念安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讚許，“不過是紙筆消遣，不違禮法，不傷旁人，不過是自渡心安，何來不妥？”
周寶林聞言，心頭一暖，眼底掠過幾分動容。
入宮許久，她從未敢將自己寫話本洩憤的心思告知旁人。
世人皆言女子當溫婉柔順、隱忍大度，若是知曉她悄悄在話本里詛咒欺辱自己的人，定會斥責她心胸狹隘、心性刻薄、小家子氣。
“還是姐姐懂妾身。”
周寶林笑著嘆了口氣，重新拿起一塊桂花糕，
“妾身從無害人之心，從未刻意構陷任何人，也從不讓話本外傳惹人非議。那些字句，只寫給自己看，只渡自己的心。”
“旁人肆意非議、憑空抹黑，覺得言語無憑、無需擔責。那妾身便用自己的法子，給所有無端的惡意，都算上一筆賬。”
“你罵我一句，我便記一筆；你欺我一次，我便在紙上許你一世清貧孤苦。”
她眉眼清亮，坦蕩無畏，“我管不得世人的嘴，卻能管得住自己的筆。我渡不過深宮的苦，便用筆渡自己心安。”
日光輕輕晃動，落在少女鮮活明媚的眉眼間，洗去了深宮女子的沉鬱卑微。
蘇念安靜靜看著她，心中瞭然。
這世間最無解的惡意，從來都是流言蜚語、無端非議。
世人動動嘴皮子，便可隨意損毀他人清譽、踐踏他人心境，事後輕飄飄一句玩笑，便盡數揭過，從無半分代價。
周寶林的話本子，從來不是刻薄，而是尋常小人物最無奈、也最清醒的反擊。
你以言語傷人，我以筆墨咒運。
你肆意抹黑非議，我便祝你終生潦倒。
不用針鋒相對，不用撕破臉面，不違宮規，不惹是非，卻能讓所有無端的惡意，都有對應的歸宿。
看似是自欺欺人的消遣，實則是她在步步磋磨的深宮裡，為自己守住的一份骨氣與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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