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突然病重的訊息傳進東宮含章殿時，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暮春傍晚。
窗外院裡桂樹剛冒出新葉子，晚風順著窗戶吹進來，掀得桌上的稿紙來回晃悠。
蘇念安坐在窗邊，拿著細筆幫周寶林修改寫好的話本。
周寶林年紀小，寫故事一腔熱血，寫到朝堂查奸的戲份就喜歡堆一大堆人物，大大小小官員挨個上場吵架，情節擠得滿滿當當，看著熱鬧，但是故事節奏全亂了。
蘇念安用指尖點著紙上一堆人名，慢悠悠提點她：
“沒用的這三個配角首接刪掉，剩下兩個官員的說辭合併到一處，一層層往下鋪，既能顯出壞人心裡的算計，也能凸顯朝堂爭鬥的兇險。最後當眾揭發反派的重頭戲往後挪，前面鋪墊到位，高潮才能立得住。”
周寶林叼著炭筆琢磨半天，手指點著稿子小聲順了一遍劇情，恍然大悟道：
“還是姐姐想得周全，我光顧著湊熱鬧場面，忘了整體結構。我回去從頭改寫，改順了立馬送來給您過目。”
說完彎腰行了個禮，抱著厚厚一摞稿紙，腳步輕快地退出屋子。
屋裡剛安靜沒多久，門外傳來一陣慌慌張張的腳步聲，和平日裡宮人走路穩穩當當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高公公連通報都顧不上，掀開門簾就闖進來。
他伺候皇上幾十年，向來處事穩當，此刻官帽歪在半邊，鬢髮散亂，扶著門框大口喘氣，臉色白得嚇人。
他勉強站穩躬身回話，聲音止不住發抖：
“太子殿下，出事了！陛下在御書房看奏摺，毫無預兆地倒在了地上，太醫己經全都趕過去了，診完都說脈象兇險，情況很不好。”
整座含章殿瞬間安靜得徹底，連風吹紙頁的聲響都格外清晰。
裴讓正坐在案前批閱奏摺，指尖猛地頓住，一滴朱墨落在明黃奏摺上，暈開一大團黑印，看著格外地壓抑。
他沒慌忙起身，也沒露出慌亂神色，低頭盯著墨跡愣了片刻，手指慢慢攥緊筆桿，等心緒穩住，才把毛筆規整放回筆架。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越過空曠的大殿，穩穩落在窗邊的蘇念安身上，眼神沉靜，一言不發。
蘇念安順勢扶著桌沿站起身，裙襬輕輕掃過腳下的青磚，步子穩而從容，往前走近半步，輕聲開口：
“殿下，臣妾隨您一同去乾清宮。”
裴讓輕輕抿了抿薄唇，微微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含章殿。
傍晚的落日餘暉鋪滿長長的宮道，青石路面被染得溫暖透亮，晚風溫柔景緻平和，可一路隨行的氛圍，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念安跟在裴讓身後，看著他筆首的背影。
這些年常年打理朝政，他走路從容穩重，在外人眼裡不管他遇上多大亂子都能輕鬆擺平。
只有蘇念安看得出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緊緊蜷著，掌心用力收緊，看似波瀾不驚的步伐下，裴讓腦子裡正在飛速權衡朝中所有利弊、派系和局勢。
他太清楚朝堂裡每一股勢力的心思，也摸清了宗室、朝臣和邊關所有的佈局，真若是尋常朝堂風波，他完全有能力穩穩壓住局面，根本不必慌亂。
可這一次不一樣，倒下的是當朝帝王，是他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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