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文會宴吧。」
周方祁得意大笑,在一片人聲鼎沸中,大喊大叫地吼起了文糾糾的迎客詞。
內容很不倫不類,直譯過來大概是歡迎你們來我家做客,好酒好肉都有,大家盡情嗨皮,不用給我面子……
知道的是舉行文會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梁山好漢聚義呢。
不止文官,與周方祁交好的幾位軍中大佬也在受邀名單之列,今天這麼熱鬧的宴會,哪能少得了他們?
呂霄。鍾守拙等文官面面相覷,大家都是舞文弄墨的斯文人,怎能忍受這般聒噪不休的場面?
奈何姓周的老匹夫不講道理,同意赴宴還好,敢不同意,就上門強行扛在肩上把他們掠走,堂堂朝廷重臣,卻像個被土匪搶上山的壓寨夫人一樣憋屈……
武官們袒胸露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吆五喝六的划拳聲震得房梁都在抖。
文官們面露難色,他們是走婉約派的,跟這種豪放的風格完全格格不入……
呂霄一直端坐著,表情紋絲不動,不過如果細看,就會發現他端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他這輩子參加的宴會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御宴到文會,哪一場不是彬彬有禮,張弛有度?
唯獨周方祁做東地宴席,每次都能重新整理他對「有辱斯文」這個詞的認知。
鍾守拙壓低聲音道:「呂相,這老匹夫請咱們來,恐怕不光是為了喝酒。」
呂霄輕輕笑了笑,目光掃向正在喝茶的楊洛。
果然,酒過三巡,周方祁便紅光滿面地站起身來,大手一揮:「諸位!今天的文會宴,沒有那些酸溜溜的規矩,就只一條,每人寫一首詩,題材不限,但必須當場寫!寫完了拿到前面來,讓在座各位一起品評。誰寫得好,老夫有賞!」
他停頓了一下,繞有深意的看著呂霄,嘿嘿笑道:「當然,光咱們這些人寫多沒意思,正好,老夫前幾天得了一首新詞,覺得寫得實在是好,忍不住想拿出來讓各位都品鑑……」
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
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跟他剛才灌酒的豪放派頭判若兩人。
武將們紛紛好奇地伸長脖子,眾所周知周方祁很討厭文人做派,可見連他都推崇的詩詞,那一定不同凡響。
坐在周方祁旁邊的一個熟人絡腮鬍將軍湊過去看了一眼,隨即皺起眉頭,脫口而出:「老公爺,這字也太醜了吧?這是蚯蚓爬的還是雞刨的?」
周方祁臉上的笑容一僵,然後不著痕跡地把詩稿挪開,淡定地說道:「你懂什麼,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這詞叫《破陣子》,你們聽著……」
他喝了一杯酒,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唸了起來。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當唸到最後一句「可憐白髮生」時,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宴會廳頓時一片寂靜。
武將們紛紛收起嬉笑,有的端著酒碗忘了喝,有的默默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連對面那些原本滿臉嫌棄的文官們,此刻也都不做聲了。
呂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沒有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