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面是二月初六的傍晚,洪承疇把林禾叫到府衙後院自己住的廂房裡,兩人對著一盞油燈說了將近一個時辰。
洪承疇聲音凝重:”鄭懷仁到任之後的事,你自己應付。“
“我在西安,離得遠,公事上的往來能替你擋的就替你擋了,但日常打交道還得靠你自己。”
“記住我跟你說的——軍務上的事寸步不讓,民政上的事虛與委蛇。”
“他把手伸到你的防區裡,你就用規矩擋回去。他把手伸到你的賬目上,你就把賬目做得清清楚楚。”
“還有!”洪承疇頓了頓,“城內的趙家那邊你多留意。”
“鄭懷仁到任前趙家就在囤糧,到任後趙洪範第就登了府衙的門。”
“鄭懷仁剛來,對本地不熟,他要想在延安府站住腳,最快的方式就是扶一個本地大戶當胳膊,趙家正好湊上去!”
林禾坐在對面,聽一句點一下頭。
他沒有插話,讓洪承疇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洪承疇最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該說的都說了。你守好延安府。楊督師那邊有我。”
二月初七一早,洪承疇帶著隨從起程回西安。
林禾送到城門口,洪承疇翻身上馬,勒著韁繩在城門洞裡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延安府城灰濛濛的城牆輪廓,然後朝林禾擺了擺手,撥轉馬頭打馬走了。
馬隊沿著官道向南面去。
晨光從東面照過來,把人和馬的影子拖得很長,在結了薄霜的路面上拉成一道道細長的黑色線條。
林禾站在城門口看著洪承疇的馬隊漸漸變小,轉過遠處一道塬梁的彎角之後徹底看不見了。
洪承疇一走,延安府城裡就只剩了他林禾和鄭懷仁兩座山頭,中間隔著都司衙門和知府衙門的院牆,隔著文武之間的那一條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線。
他轉身往城裡走。
城門洞裡的風比外面小一些,他走到城內側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慢。
石頭從後面跟上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大人,範師爺今早又去了一趟趙家的鋪子,待了小半個時辰。”
“趙家鋪子的後門今早卸了一塊門板,從裡面搬出來幾口箱子裝上了一輛沒標識的騾車,往城北方向去了。”
林禾的腳步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穿過城門洞走入了府城上午熙熙攘攘的街巷中。
街面上人不少,賣菜的挑擔、趕驢的貨郎、端著簸箕曬豆子的婦人,市聲混雜著灌進耳朵裡,熱熱鬧鬧的。
他一路穿過人群回了都司衙門,進了偏院之後關上門,在案前坐了下來。
案上攤著一幅延安府城及周邊的地圖。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來在城西位置畫了一個圈。
那裡是馬漢三正在挖地庫的永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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