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
最後一抹夕照從若草山脊滑落，整座古都沉入青灰色的靜謐之中，但東大寺附近的這處私人別邸，卻燈火通明，絲竹之聲穿透庭院，攪碎了夜的寧靜。
這是一處復古建築，處處透著唐風遺韻，寬闊的簷廊下，紙燈籠沿迴廊一字排開，火光透過薄如蟬翼的和紙，在庭院白砂上投下朦朧的光暈，一草一木、假山流水，都帶著對“大唐長安”的追慕。
庭中那座三層石燈籠，據說是從京都唐招提寺仿製而來，底座上還刻著半行模糊的漢詩。
曹澤強坐在紫檀椅上，穿一身定製的酒紅色西裝，右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火下微微反光。
他端著青瓷酒杯，目光越過庭前那片人工“曲江池”，落在水榭舞臺上。
西十九名舞姬正在演繹《霓裳羽衣》。
她們是宇宙歌舞團從日本各大藝術院校選拔出來的尖子，身高體態幾乎如出一轍。
身著唐代襦裙，上襦是薄如蟬翼的緋紅紗衣，領口極低，露出雪白的頸項與鎖骨，下身是高腰翠綠長裙，裙裾曳地，旋轉時如水波流淌，肩上披著銀線繡花的大袖衫，舞動如蝶翼翻飛。
手持團扇，腰繫蹀躞帶，額貼花鈿，眉點硃砂，烏髮間斜插金步搖，每一步都帶動珠翠輕響，確有幾分盛唐教坊舞姬的神韻。
樂師坐在水榭兩側，琵琶、箜篌、篳篥、羯鼓齊鳴。
羯鼓急如驟雨，琵琶切切如私語，箜篌泛音如雲端碎玉。
舞姬們在樂聲中時而聚攏如蓮花合瓣，時而散開如孔雀開屏，廣袖翻飛間，燈光在水袖的褶皺裡碎成萬千金點。
曹澤強對面，坐著今晚最重要的客人，經濟企劃廳長官野田龜仁。
五十多歲，身形清瘦，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
東京大學法學部出身，從底層一路做到經濟企劃廳長官。
然而此刻，這位手握經濟命脈的高官卻顯得有些焦躁。
目光雖在舞臺上，瞳孔裡映出的卻不是舞姬的倩影。
腦海裡翻來覆去的是首相暴怒的面容。
忠強會利用暴力脅迫商人低價轉讓股權和不動產，所有非法資產最終都流向了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
野田龜仁今天本意是興師問罪。
來之前打好了腹稿：要義正辭嚴地告訴曹澤強，日本是法治國家，踐踏法律、破壞經濟秩序的行為必受嚴懲。
他要警告這個港島黑幫頭目，經濟企劃廳不是瞎子聾子，若繼續巧取豪奪，他將建議法務省介入調查，不排除動用特別條款進行制裁。
然而，現在，他被搞得心緒不寧。
琵琶餘韻緩緩消散，舞姬們齊行叉手禮，羅袖低垂，姿態恭謹。
曹澤強放下酒杯，率先鼓掌。
野田龜仁如夢方醒般跟著拍了拍手，力度敷衍，面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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