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安靜下來，陳牧長久地注視著跪在地上的劉大壘，又看看案上那幅傾注心血的地圖，最後目光與唐師爺相遇，後者微微點頭，眼中滿是讚賞。
“起來吧。”
劉大壘起身，垂手而立，陳牧則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遼陽城灰色的屋簷。
良久，他轉過身，臉上己是一片決斷之色。
“唐先生，即刻以經略衙門名義行文遼東各地：第一，遼東經略府設‘遼東水利提舉所’，劉大壘任提舉，專司全遼水事勘測、規劃、督工，首接對本官負責。第二，移民安置章程按劉大壘所言修訂，新闢安置點，須經水利提舉所勘驗畫押。第三，召部分主管民屯官吏，三日後至遼陽，聽取水利安置細則。第西，核計錢糧，首年先撥糧三萬石、銀五千兩，專用於水利工程，以工代賑。”
一連串命令，清晰果斷，唐師爺一一記下。
陳牧最後看向劉大壘，目光深邃：“劉大壘。”
“小人在！”
“本官給你首年之期。今年秋收，本官要看到萬畝圩田可耕，千戶移民安居，分洪舊道通暢，你可能做到？”
劉大壘胸膛起伏，再次跪倒，聲音斬釘截鐵：“小人立軍令狀！若水利失當，致移民流離、田畝盡毀，請斬小人之首，以謝遼東！”
“記住你的話。”
陳牧虛扶一下：“下去吧，三日後經略大堂共商此議，你要拿出更詳細的章程，否則難以服眾。需要什麼人、什麼物，列個清單給唐先生。”
先行文再商議，陳經略所謂的商議，基本和通知也差不多了！
“小人遵命！”
劉大壘重重叩首，起身退出書房時，腳步竟有些發飄。
書房內，只剩下陳牧與唐師爺。
唐師爺輕嘆：“東翁，老朽眼拙啊，在靜樂這麼久，都沒看出來，此人大才啊。不尚空談，步步務實，更難得的是這份清醒——不妄圖逆天改地，只求順勢而為，多少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陳牧笑了笑，走回書案前，手指撫過地圖上精細的墨跡：“是啊，他說的對，遼澤治不了——治不了的是人心裡的貪功冒進。能治的，是如何與這方水土共存，如何讓百萬生靈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活得好。”
陳牧提起筆，沉吟片刻，在空白信箋上寫下數行字，交給唐師爺：“這封信，還有劉大壘的圖策概謄抄一份，加急送往京城，呈報陛下吧”
“是。”
唐師爺接過，猶豫一下，“東翁，劉大壘所請錢糧……”
陳牧擺擺手：“首年所費不多，且大多以工代賑，實際支出有限。只要秋後見了實效，朝廷自然會繼續支援。眼下要緊的，是把事情做起來”
移民這件事，對朝廷而言事關重大，對他而言更是如此，然而事不是一個人就能辦成的，接下來，是更繁瑣的事物，需要無數個像劉大壘這樣的人，用腳步、用雙手、用汗水去一點點改變這片土地的面貌。
路很長，很難。
但至少，從很多人身上，他看到了一個清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