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樓的舉子面色煞白。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把酒杯攥得咯吱作響。
顧景瀾伸手虛按,示意馮廷稍安。
“重山兄慎言,不可妄議聖上。聖上英明,此等亡國之策,若聖上親覽,必然痛心疾首。壞就壞在朝中有奸佞,借“富國”之名,行“聚斂”之實,欲以國庫之充盈,掩其結黨之私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從每一張漲紅的臉上掠過。
“三代養士,禮遇至今。今以錙銖銅臭,折我千秋脊樑!諸公寒窗數十載,所為何事?”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為的是“道”!為的是“節”!”
顧景瀾的聲音忽然拔高:“今日我等齊聚,若不叩闕上書,任由奸賊竊柄,他日史書工筆,必書“我大明士林無骨,天下遂亡”,諸公,你們甘心背這千古罵名嗎?”
滿樓寂靜了一息。
然後馮廷第一個吼出來:“不甘心!”
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加上酒精作用,心底的怨氣被徹底勾了起來,紛紛叫嚷。
“不甘心!”
“上書!上書!”
“叩闕!”
撕紙聲此起彼伏,寫了一半的詩稿被揉碎,酒盞被摔在地上,數十舉子紛紛起身衝下樓去,沿途紛紛叫嚷,呼朋喚友,竟又引得其他舉子、貢生跟隨,至午門時,足有二百餘人。
數百舉子黑壓壓跪了一片,儒巾如雲。
這等大事自然驚動了宮裡,錢首輔好懸沒氣死,帶著蘇閣老、郭閣老等一眾大臣在錦衣衛的護衛下出來勸諫。
郭睿面色陰沉如水,立在午門的陰影裡,一字一頓地說:
“爾等會試舉子,不思溫習經義,竟敢聚眾鬧事,衝擊宮闕!按《大明律》,舉子挾眾上書者,黜革功名,流三千里!”
眾人不言,只是靜靜的盯著他。
郭睿被盯的有些發毛,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許,帶了三分勸誘:
“念在你等功名不易,還不速速散去,否則悔之晚矣”
錦衣衛的繡春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跪著的舉子們氣勢一挫,有人悄悄抬頭,面露猶豫,也有人己然悄悄後退。
顧景瀾沒有動,往那一跪挺拔如松,忽朗聲道:“學生等今日既來,早將功名置於度外。老大人說“黜革”,學生請先問一句,倘若聖上被宵小矇蔽,以致國策害民,我輩食君之祿、戴君之冠者,是當縮首苟全,還是當冒死首諫?”
郭睿的嘴角劇烈抽動,只能沉下臉:“放肆,休得犯上”
馮廷忽然笑了一下,聲音驟然拔高,清越如裂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