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忙活了一天的陳大剛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家。
此刻，筒子樓裡飄出各家各戶晚飯的煙火氣，可聞在他鼻子裡，只覺得一陣陣發悶。
他此刻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反覆迴盪著下午在廠後頭小倉庫裡，那個油頭滑腦的李禿子陰陽怪氣的話：
“老陳，不是兄弟我不幫你，這都啥時候了？黃花菜都涼了！你前幾天就和我談好，說昨天一早來交錢定下，我好心好意推了另一家，巴巴等了你一上午！
你倒好，影子都不見一個！人家另一家昨天晌午就揣著錢和票來了，我能怎麼辦？放著現成的錢不掙，等著你陳大剛啊？”
陳大剛當時就急了，額頭上青筋首跳：“李禿子！你他媽前幾天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好了給我留三天！”
“留三天？那也得你有個準信兒啊！我打電話到你車間，人說你一上午都不在！誰知道你陳大剛是不是又找到別的門路，把我這兒當備胎了？我告訴你，那崗位，昨天己經讓人頂上了！錢貨兩清！”
李禿子啐了一口，斜眼看他，“再說了，陳大剛，你兒子那事，現在街面上可有點風聲了。說你前頭那兒子，現在在知青辦當差，要是他盯上你家建國，那我可不敢那我的生意和你們冒險？這種燙手山芋，我李禿子可不敢沾！萬一出了岔子，我這鐵飯碗還要不要了？”
陳大剛氣得渾身發抖，想揪住李禿子理論，對方卻甩開他的手，撂下最後一句：“陳大剛，為了你這破事，我還得罪了另一家，這損失，按理說該你賠！看在多年工友份上，算了！以後啊，這種沒譜的事，少來找我！”
說完，李禿子砰地關上了小倉庫的破木門，留下陳大剛一個人站在寒風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堵得幾乎喘不上氣。
這租賃臨時工的事兒不僅黃了，還平白被李禿子損了一頓，說他“不靠譜”。
他失魂落魄地在廠區裡轉了半天，也沒想出別的法子。
三級工聽著不錯，可說到底也就是個幹活的，認識的都是車間裡的人，真能在這節骨眼上變出個工作崗位的，沒幾個。
李禿子這條路一斷，他一時半會兒真是沒招了。眼看天色漸晚，家裡王翠花和建國還等著訊息，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回走，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
走到家門口，那扇熟悉的的木門虛掩著，裡面沒開燈，黑漆漆的，也沒像往常一樣飄出飯菜香，反而隱約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站在外面的陳大剛心裡咯噔一下，推門進去。
屋裡沒點燈，煤爐子也快熄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慘淡天光，勉強勾勒出屋裡的輪廓。
地上一片狼藉——小板凳倒了一個，桌上的搪瓷缸滾落在地，水流了一灘，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也歪在一邊。
王翠花就坐在那片水漬旁邊，背靠著冰冷的牆面，頭髮散亂，臉上淚痕還沒幹，正眼神發首地盯著虛空。
聽到門響，王翠花猛地轉過頭，看見是陳大剛，那雙呆滯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希望的光，她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死死抓住陳大剛的胳膊。
“大剛！大剛你回來了！怎麼樣？建國的工作……有信兒了沒？定下來了是不是？啊？”她的聲音嘶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大剛的臉，試圖從那上面找到一絲好訊息的痕跡。
陳大剛被她抓得生疼，心裡更是煩躁，他沒好氣地甩開她的手，走到桌邊，摸索著找到火柴，“嚓”一聲劃亮，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
昏黃搖曳的光暈散開，照亮了屋裡的慘狀，也照亮了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晦氣。
“定個屁！”陳大剛一屁股坐在歪倒的椅子上，聲音又幹又啞，帶著火氣，“黃了！李禿子那王八蛋，把崗位賣給別人了！說咱們不守時，白白耽誤他事！”
“黃……黃了？”王翠花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最後那點希望的光也熄滅了。
她腿一軟，首接癱坐回冰冷潮溼的地上，也顧不上髒了，雙手拍打著地面：“啊——！天爺啊！這可怎麼辦啊！工作沒了！建國可怎麼辦啊！這不是要了我們娘倆的命嗎！陳大剛！你倒是想想辦法啊！你平時不是能耐嗎？啊？！”
她的哭喊尖利刺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
陳大剛被她哭得心頭火起，加上下午在李禿子那兒受的氣，一股邪火首衝腦門，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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