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衛東正準備出門去辦公室處理點收尾工作，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葉淑芬那刻意拔高、帶著幾分得意的嗓門。
“周姐！周姐在家嗎？開門吶！街坊鄰居們都來看看，做個見證！”
周文慧正在裡屋收拾，聞聲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東西，示意陳衛東別動，自己走過去開了門。
門一開，外面果然不止葉家母女。
葉淑芬穿得比昨天還體面些，一件半新的藏藍呢子外套，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笑容。
葉曉芸站在她身後，穿了一件簇新的棗紅色棉襖，脖子上圍著條淺粉色的新圍巾，臉上也抹了粉，嘴唇點了些口紅，雖然眼眶下有些青黑，但精神頭看著不錯，下巴微微抬著，帶著點矜持的傲氣。
在她們母女身後，還跟著三西個筒子樓裡平時就愛看熱鬧、家長裡短的婆娘，正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瞧，臉上寫滿了好奇。
“淑芬，你這是……”周文慧掃了一眼門外這陣仗，心裡明白了七八分，臉上沒什麼表情，側身讓開，“有什麼事，進來說吧，在外面嚷嚷啥。”
葉淑芬卻像沒聽見，反而提高聲音，對著左右鄰居和身後跟來的那幾個婆娘大聲道：
“進什麼屋啊！就在這兒說！今天啊，我葉淑芬帶著女兒曉芸，特意來請大家夥兒做個見證！我們葉家和老陳家這門親事啊，從今天起，就算正式解除了！兩個孩子沒緣分，好聚好散！”
她這話一齣，那幾個婆娘立刻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起來，目光在葉家母女和周文慧臉上來回掃視。
解除婚約？這在街坊鄰里可是大事！尤其是陳家前幾天剛鬧出“大哥送弟弟下鄉”的風波，這葉家就緊跟著來退婚，裡面的戲可多了！
周文慧臉色沉了下來。葉淑芬這是故意把事鬧大，想逼她們家認下退婚。
“葉淑芬，你這是什麼意思？”周文慧冷聲道，“退婚是兩家的事，關起門來說清楚就行，你帶這麼多人來，想幹什麼？”
“幹什麼？”葉淑芬腰桿挺得筆首，臉上笑容更盛，聲音也越發響亮，“周姐，瞧你這話說的！咱們兩家結親的時候，街坊鄰居誰不知道？現在婚事不成了，自然也得讓大家知道，免得以後傳出什麼閒話，對兩個孩子都不好！我們葉家做事，向來光明正大！”
她說著，拉了一把身邊的葉曉芸，把她往前推了半步，用充滿驕傲的語氣說道：
“再說了，我們曉芸馬上就要有好歸宿了！男方是市紡織廠供銷科劉主任家的公子，叫劉振華，那小夥子，一表人才，家裡條件也好，對咱們曉芸更是沒得說！
昨天啊，那劉公子為了徹底了結曉芸和陳家這點舊事，親自出面，賠了陳家一塊上好的玉佩，還立了字據！咱們葉家，不佔你們陳家一分錢便宜，該了的都了了！”
她得意地環視一圈，看到鄰居們驚訝、羨慕、探究的眼神，心裡更是暢快，繼續炫耀道：
“那劉公子對曉芸啊，真是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知道曉芸在廠裡表現好，還特意託關係，把曉芸調到工會去坐辦公室呢！
以後啊，我們曉芸就是坐辦公室的幹部了！這嫁過去，那就是主任家的兒媳婦，真正的體面人！”
她斜睨了周文慧一眼，話裡話外開始拉踩：“這找物件啊，就得找個知冷知熱、有本事、家裡還能幫襯的！光有個幹事的名頭有什麼用？整天跑東跑西，淨得罪人，說不定哪天就……
咳，我是說，我們曉芸以後可是要過好日子的，可不能跟著擔驚受怕，還得伺候病弱的婆婆，那不成舊社會的童養媳了？”
這話說得極其刻薄惡毒，不僅貶低了陳衛東的工作和前途，還首指周文慧是“病弱婆婆”。
跟著來的那幾個婆娘聽得眼睛發亮，竊竊私語聲更大了。葉曉芸站在母親身邊，微微低著頭，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顯然對母親的說法十分滿意。
周文慧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發白，指著葉淑芬，想罵回去，卻因為憤怒和一陣上湧的咳嗽感，一時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媽，我來吧，外面冷，您進來歇著，別為些不相干的人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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