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給陳衛東倒了杯熱茶。陳衛東在蘇恆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首，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
蘇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似隨意地開啟了話題：“小陳同志，最近知青辦的工作，還忙吧？聽說市裡對下一步的知青工作，又有新要求了？”
陳衛東心裡一凜，知道考察開始了。
他略一思忖，語氣平穩地回答：“是的，蘇書記。最近正在傳達上級關於進一步做好知青安置和鞏固工作、特別是加強思想教育的指示精神。任務比前段時間更重一些，主要是要落實得更細，對基層情況的掌握要求也更高。”
“嗯，” 蘇恆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基層情況複雜，你們上次下去，應該深有體會。像向陽公社那樣能形成良性互動的，是少數。多數地方，恐怕還是矛盾多於和諧，問題疊著問題吧？”
這個問題有些尖銳，首指基層工作的痛點。
陳衛東沒有迴避，但回答得很謹慎：“蘇書記說的是。基層情況確實千差萬別。
向陽公社有孫振華書記這樣得力的帶頭人，知青自身素質也相對整齊，所以局面就好一些。
但我們也看到，有些地方管理方式簡單，幹群溝通不暢，或者知青自身適應困難，就會產生各種問題。
關鍵在於基層幹部的認識水平和工作方法，也在於對知青群體差異性的重視和引導。
我們知青辦現在也在思考，如何能更有效地將上級精神與基層實際結合，既推動政策落實，也幫助基層化解一些實際矛盾。”
他沒有具體點名哪個公社不好，而是從普遍現象和解決思路入手，既展現了見識，又避免了“打小報告”的嫌疑。
蘇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宣傳工作呢？” 蘇恆話鋒一轉，“你們和晚晴搞的那個周文斌的宣傳，反響不錯。但宣傳是一把雙刃劍，樹了典型，也可能讓人只看到光鮮的一面，忽略了背後的艱辛和問題。你覺得，宣傳應該怎麼把握這個度？”
這個問題更考驗政治敏感性和對宣傳工作的理解。
陳衛東想起之前和蘇晚晴討論稿件時的情形，沉聲答道：
“蘇書記，我覺得宣傳的首要原則是真實。周文斌同志的事蹟之所以能打動人，正是因為它真實，既有光輝的壯舉，也有平凡的成長。宣傳不能造神，更不能掩蓋問題。
它的目的應該是呈現一種可能性，一種在特定環境下，普通人透過努力和奉獻所能達到的精神高度，並以此激勵更多人。
同時，宣傳也要有引導性，不能只展示犧牲和苦難，更要展示成長、價值和希望。
就像我們寫周文斌，既寫他最後的英勇，也寫他之前辦夜校、學農活時的堅持，讓大家看到英雄不是天生的，是點點滴滴積累起來的。這樣才能讓宣傳更紮實，更有生命力。”
蘇恆聽完，沉默了幾秒。
客廳裡一時只有座鐘發出的輕微滴答聲。
他看向陳衛東的目光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對實幹者的認可。
看來在工作上，這個年輕人確實是下了苦功、用了心思的，不是那種只會看報喝茶、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輩。
他對基層的觀察、對政策的理解，乃至對宣傳分寸的把握，都顯示出超越其年齡和資歷的成熟與敏銳。
“嗯，” 蘇恆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長輩式的、略帶考較的意味，“小陳同志，看來你對工作，是肯鑽研，也有自己一套想法的。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分寸把握得不錯。”
他話鋒一轉，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變得更深邃了些：“就比如上次，關於那個女知青沈小花下鄉問題的調查。
我後來也聽說了些，調查組原本的意圖，怕是不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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