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金壇（一）
十二月的金壇，冷得刺骨。
張國樑站在城頭，裹著一件從丹陽帶出來的舊棉袍，望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寨，臉色比天氣還冷。
圍城已經兩個多月了。
從十月初秦日綱的大軍開到城下算起，到今天十二月十八，整整七十七天。七十七天裡，太平軍沒有發動過一次像樣的進攻，沒有架過一架雲梯，沒有挖過一條地道，甚至連罵陣都懶得罵。
他們就那麼在城外待著，挖戰壕。修營壘。生火做飯，日子過得比城裡的守軍還舒坦。
剛開始的時候，張國樑還覺得這是好事。
太平軍不攻城，說明他們拿金壇沒辦法。金壇雖然不如丹陽。常州那般城高池深，但好歹也是正經的磚城，城牆高三丈二尺，厚一丈五尺，外面還有一道護城河。這種城防，放在江南地界上已經算是相當堅固的了。
太平軍打仗靠什麼？靠人海戰術往上堆。打下一座城，少則傷亡幾千，多則傷亡上萬。這種打法，對兵源充足的一方來說可以接受，但秦日綱圍丹陽圍了三個月，最後是困死的，不是打下來的。這說明什麼？說明太平軍也知道強攻的代價太大，不願意輕易往城牆上填人命。
所以當秦日綱的部隊在金壇城外停下來，開始挖戰壕的時候，張國樑心裡甚至還鬆了口氣。
圍就圍吧。金壇城裡的糧草，省著點吃，撐半年不成問題。半年時間，足夠朝廷從浙江。福建調援軍過來了。到時候內外夾擊，秦日綱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是十月的想法。
到了十一月，張國樑發現事情開始不對了。
十一月十二，晴。
張國樑像往常一樣在城頭巡視，忽然聽到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他本能地往垛口後面一縮，一顆鉛彈擦著他的帽頂飛過去，釘在身後的城樓柱子上，入木三分。
“大人！”身邊的親兵嚇得臉都白了。
張國樑拔出那顆鉛彈，放在手心裡看了看。鉛彈呈圓錐形，底部有一個凹腔，彈體上還帶著明顯的膛線痕跡。這種子彈他見過------洋槍用的米尼彈。
但太平軍什麼時候有洋槍了？
不，不對。太平軍一直有洋槍，向榮的江南大營被攻破的時候，倉庫裡的洋槍洋炮全落到了太平軍手裡。但那些洋槍大多是滑膛槍，打不了這種帶膛線的米尼彈。
而且這一槍的距離------
張國樑目測了一下城外太平軍營寨到城頭的距離。少說也有一百五十步。
滑膛槍在一百五十步外的命中率，和閉著眼睛扔石頭差不多。能在這個距離上精準命中城頭目標的，只有線膛槍。
太平軍有線膛槍了？
接下來幾天，城頭的守軍開始陸續出現傷亡。不是大規模的對射，而是冷槍------冷不丁一顆子彈從城外飛過來，專打探頭探腦的。有時候一天打死打傷兩三個，有時候五六個。人數不多，但對士氣的打擊極大。
士兵們不敢在城頭直起腰來走路了，一個個貓著腰，縮在垛口後面，連瞭望哨都換成了稻草人。
張國樑讓城裡的工匠把所有繳獲的鳥槍都檢查了一遍，挑出幾十支還能用的，組織了一批槍法好計程車兵進行還擊。但鳥槍的有效射程不到一百步，太平軍的營地卻紮在一百五十步開外。打出去的鉛彈飛到一半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連太平軍的毛都碰不到。
更要命的是，太平軍的冷槍手打得越來越準了。
一開始還只是偶爾命中，到十一月底，幾乎是露頭就打。張國樑親眼看見一個守軍士兵剛從垛口探出半個腦袋，就被一顆米尼彈掀翻了天靈蓋，腦漿濺了三尺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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