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在徵詢他的意見,那是通知。
“蘇州府一州七縣,嘉興府一州七縣,一共十六個州縣。”楊秀清翻開規劃細目,聲音平穩得像在唸公文,“比之前的六縣多出一倍有餘。本王已經給你配好了人手,田畝局的文書。測繪的工匠。護衛的部隊,都齊了。你把手頭的事務交接一下,本月十五日前出發。”
“......卑職遵命。”
陳承鎔躬身退出書房,臉上的表情從黃連變成了苦膽。
走出東王府的大門,八月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臺階上,望著天京城裡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覺得這座他住了好幾年的都城,變得無比陌生。
他已經快兩年沒在天京連續待過十天以上了。
每次回來,還沒來得及把家裡的床睡暖,東王的調令就到了。先是句容溧水當塗,然後是鎮江丹陽溧陽,現在又是蘇州嘉興。每次的理由都一樣------“陳承鎔均田辦得好”“陳承鎔是得力的人”“陳承鎔是天國的柱石”。
狗屁的天國柱石。
他陳承鎔活了大半輩子,從沒想到“柱石”這兩個字能讓他恨得牙癢癢。
但更讓他憋屈的是,他沒法拒絕。
因為在外人看來,東王的確是在重用他。侯爵封了,賞銀給了,聖庫撥給他的均田經費和隨員配置,在天京六部裡都算頭一份。連他的侄子陳玉成,都從皖北前線寫信回來,說東王在給他的信裡專門提到了陳承鎔,誇他“為官勤勉,辦事得力,是天國不可多得的人才”。
陳玉成在信裡還特意囑咐他:“叔父蒙東王如此重用,當盡心竭力,方不負東王知遇之恩。侄在前線督戰,常念叔父教誨,不敢稍懈。叔父在後方均田,亦是勞苦功高,侄甚為敬佩。”
陳承鎔看完這封信,把信紙拍在桌上,破口大罵了半刻鐘。
罵完了,還得收拾行李去蘇州。
因為玉成那傻小子,是真的以為他在天京混得風生水起。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天京才待了不到十天。他更不知道,他的叔叔每次迴天京,都會被東王叫去書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一張新的調令過來。
“柱石......”陳承鎔低頭走在天京的街道上,嘴裡唸唸有詞,“老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辦均田辦得太好了。”
八月中旬,太平軍各部按照楊秀清的部署,分頭行動。
秦日綱率主力兩萬人進駐崑山。太倉一線,對上海形成包圍態勢。他沒有強攻上海,而是在崑山和太倉修築防禦工事,留下駐防部隊後,主力逐步向西收縮,轉入休整。
上海的清軍和租界裡的洋人,一時間如臨大敵。英法駐軍加強了租界的防禦,軍艦在黃浦江上來回巡弋。但太平軍始終沒有攻城,只是遠遠地圍著,偶爾放幾炮試探,大部分時間都在挖戰壕。修營壘。
賴文光所部東殿軍於八月中旬回到天京。這支從九江。鎮江一路打過來的精銳之師,在凱旋入城時受到了天京百姓夾道歡迎。士兵們雖然征塵滿面。戰袍上補丁摞補丁,但步伐依然整齊,槍管依然擦得鋥亮。
譚紹光率五千東殿軍,於八月十二日進駐湖州府。他的任務是鞏固太湖西南岸的防線,同時為下一步攻略杭州做準備。湖州毗鄰杭州府,從湖州到杭州,不過百餘里路程。譚紹光一到湖州,就開始派斥候深入杭州方向偵察,收集清軍的兵力部署和城防情報。
拿下湖州之後,太平軍在太湖沿岸的控制區已經完全連成一片。北起武進。南至湖州,太湖西岸和南岸的所有府縣,全部插上了太平天國的旗幟。
至於張國樑的死訊,楊秀清看到戰報時沉默了片刻。
這個從丹陽一路打到江陰的老對手,終於倒在了戰場上。楊秀清對他沒有恨意,甚至還有幾分欣賞。張國樑這個人,能在太平軍的反覆打擊下堅持兩年之久,輾轉五座城池,屢敗屢戰,這份韌勁,在清軍將領中實屬罕見。
楊秀清在戰報上批了一行字:“張國樑雖為敵將,然忠勇可嘉。著將其屍首收殮,送回其原籍安葬。”
寫完這行字,他放下筆,目光落在牆上的大幅地圖上。
地圖上,從武昌到鎮江,從九江到蘇州,太平天國的紅色區域正在不斷擴充套件。太湖周圍的府縣已經基本落入控制之中,天京的東。南。西三面都有了穩固的屏障。清軍再想圍困天京,必須先突破這片縱深數百里的控制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