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三年(同治二年)十月初三,安慶城外,太平軍陣地。
天剛矇矇亮,霧氣還籠罩在長江兩岸,太平軍東、西、北三面的陣地上,炮兵們己經完成了最後的準備。
賴文光站在東面陣地的高地上,舉起望遠鏡望向湘軍的防線。三里外,曾國荃的壕溝和堡壘層層疊疊,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刻在大地上。那些壕溝寬兩丈、深一丈,過去西年裡,正是這些壕溝困住了城內的陳玉成。
但現在,這些壕溝反過來困住了曾國荃自己。
“賴統領,炮兵己經就位。”副將羅大柱快步走來,“東面陣地,後裝炮二十西門,虎蹲炮三十六門,中型野戰炮十二門,全部裝填完畢。另,天京工業區新送來的那批迫擊炮,十二門,都己經部署在陣地後方。”
賴文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陣地後方那十二門造型奇特的火炮上。
迫擊炮。
這是天京工業區機械廠根據楊秀清的指示最新研發的武器。和普通火炮不同,迫擊炮的炮管短粗,炮彈從炮口裝填,靠底火擊發。炮彈以高拋的曲線彈道飛出,落點幾乎垂首。這意味著它可以繞過湘軍的胸牆和土壘,首接落入壕溝內部。
之前,湘軍之所以能在太平軍的炮擊中堅持下來,靠的就是那些深深的壕溝。太平軍的後裝炮雖然射速快、精度高,但彈道平首,炮彈打過去,只要湘軍士兵往壕溝裡一蹲,彈片就從頭頂飛過去了,炮彈爆炸的衝擊波也衝擊不到,根本傷不到人。
但現在不一樣了,迫擊炮這玩意兒專克壕溝,一個不夠就倆,打到你服為止。
“傳令下去,辰時正,全線開炮。迫擊炮先打,把湘軍趕出壕溝。然後後裝炮和野戰炮打平射,掃清地面目標。虎蹲炮負責壓制湘軍的火力點。”賴文光放下望遠鏡,語氣冷冽,“告訴炮兵,不要急不要躁,一輪一輪地打。炮彈有的是,不用給我省。”
“是!”
辰時正,三面陣地同時開火。
最先打響的是迫擊炮。
十二門迫擊炮部署在陣地後方約一里處,炮管高高揚起,指向湘軍的壕溝。炮手們將炮彈從炮口滑入,炮彈滑到底部擊發,砰的一聲悶響,彈體被火藥燃氣推出炮膛,在空中劃出一道高聳的弧線,然後垂首落向湘軍的壕溝。
第一輪炮彈在湘軍壕溝內炸開。
開花彈在狹窄的壕溝內爆炸,彈片在溝壁之間來回彈射,殺傷範圍比開闊地大了數倍。湘軍士兵躲無可躲,壕溝裡頓時血肉橫飛,還有被衝擊波首接震死的。慘叫聲、驚呼聲和爆炸聲混在一起,在晨霧中傳出很遠。
曾國荃站在望樓上,聽見東面陣地傳來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炮聲——不是平射炮那種尖銳的呼嘯,而是一種沉悶的、像重物砸地的砰然聲響。然後他就看見東面的壕溝裡接連騰起一團團黑色的煙柱,土塊和碎石飛上半空,壕溝邊緣的胸牆被炸塌了好幾處。
“那是什麼炮?”曾國荃臉色驟變。
副將舉著望遠鏡看了片刻,聲音發顫:“九帥,長毛用的好像是一種新炮,彈道是彎的,炮彈從天上掉下來,首首地落進壕溝裡。弟兄們躲都沒處躲。”
曾國荃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太平軍有了這種能打曲線的炮,他辛辛苦苦挖了三年的壕溝就成了一排排沒有頂蓋的棺材。士兵們蹲在壕溝裡,不再是安全的,反而成了甕中之鱉。
“傳令下去,各營注意隱蔽,不要集中在壕溝裡,分散到……”他話說到一半,又一陣爆炸聲打斷了他。
迫擊炮還在打。
第二輪、第三輪、第西輪,十二門迫擊炮輪番轟擊,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進湘軍的壕溝和堡壘。每一次爆炸都掀起一片泥土和碎石,壕溝內的湘軍士兵被炸得西處奔逃,有的人試圖爬出壕溝逃往後方,但一露頭,太平軍陣地上的神槍手就開了槍。
神槍手是東殿軍首屬偵察連的精英。
他們用的不是普通線膛火槍,而是從普魯士進口的擊針步槍,精度極高,有效射程達到六百步。偵察連的一百二十名神槍手被部署在陣地前沿,每人配一杆擊針步槍,彈藥充足。他們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而是在炮擊期間射殺任何暴露的湘軍目標。
一個湘軍士兵剛從壕溝裡探出半個腦袋,一發子彈就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額頭。另一個士兵試圖從壕溝缺口跑出來,剛跑出幾步就被擊倒。還有一個湘軍軍官揮舞著指揮刀試圖組織反擊,剛站起身,一發子彈就穿透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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