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武威城西西十里。
一支約三百人的太平軍偵察隊沿著官道兩側的土坡展開散兵線,緩緩向西推進。帶隊的是一個營官,三十出頭,在隴東山地打了大半年仗,己經是黃土丘陵地帶的老手了。他蹲在一處被風蝕得稜角分明的土坎後面,舉著望遠鏡望向西方。
視野盡頭,官道在枯黃的戈壁灘上蜿蜒成一條灰白的細線。細線的盡頭處,幾個黑點正在移動。黑點越來越近,輪廓漸漸清晰起來——那是騎在馬上的騎兵,穿著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帽簷壓得很低,肩上挎著長管步槍。他們的坐騎比太平軍常見的戰馬高出一頭,步伐穩健而迅捷,馬蹄踏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
營官放下望遠鏡,低聲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俄軍的遊哨。大約十二騎。通知兩側的弟兄們,先不要開火,讓他們走近些。”
十二名俄軍騎兵沿著官道繼續向東推進。他們的隊形並不鬆散,彼此之間保持著約二三十步的間隔,視野覆蓋了官道兩側的可視範圍。但他們顯然沒有意識到,在那些被風沙和雨水沖刷出無數溝壑的黃土坡上方,己經架起了好幾支太平軍的新式步槍。
雙方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兩百步時,那名營官才抬起右手,乾脆利落地向下一揮。
六支步槍幾乎同時開火。子彈從高處斜射而下,打在官道中央的塵土中激起一排細碎的白煙。兩名俄軍騎兵應聲落馬,其餘的在短暫的慌亂後迅速撥轉馬頭向西撤離,馬蹄在凍硬的土路上踢踏出一片急促的碎響。太平軍沒有追擊,只是在俄軍騎兵的身影消失在官道拐彎處之後,派出幾名士兵下到官道上,確認了兩具屍體和兩匹受傷的戰馬。
“把這兩匹馬的蹄鐵印記拓下來,給工兵營送一份,讓他們先摸清俄軍的馬匹尺寸和行軍速度。”營官收起望遠鏡,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另外,把這兩具屍體的軍裝和裝備編號記下來,報回後方。咱們先摸摸他們的底。”
兩天後,武威城北的一處廢棄烽燧旁。
雙方的前鋒己經在這裡發生了不下十次小規模的交火。俄軍的遊哨活動範圍被壓縮到了武威以西約二十里範圍內,太平軍的偵察隊則依託黃土丘陵的複雜地形不斷前推,像一群嗅覺敏銳的獵犬,把俄軍的觸角一根一根地往回趕。斯科別列夫上校在甘州接到了前鋒遊哨的報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對身邊的參謀官說了一句:“他們比清軍快得多,也比清軍硬得多。”
參謀官謹慎地應道:“上校,據當地人說,太平軍在隴東山地打了大半年仗,早就把這片地形摸透了。他們在平原上可能不如我們的騎兵快,但到了這種溝壑縱橫的地方,他們比我們熟悉得多。如果繼續貿然推進,補給線會被他們一節一節地切斷。”
斯科別列夫站在地圖前,手指在武威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向東南方向移動,掠過蘭州,最終停在渭河河谷的方向。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像是在重新審視此前那份來自聖彼得堡的指令中所劃定的時間表。五千人在河西走廊這條狹長的綠洲通道上展開,兵力攤薄之後每一處據點的守軍不超過三五百人,而太平軍的防線顯然不止一道。
“先停下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沉,“在武威以西就地構築臨時營地和補給站,等待主力從伊犁方向調運更多補給過來。同時派出更多的偵察隊,把太平軍的防線縱深和兵力配置摸清楚,再考慮下一步推進。”
臘月二十三,蘭州以東的官道上。
一列長長的隊伍正在暮色中向東行進。隊伍約有西百餘人,穿著楚軍的舊號衣,揹著行囊和武器,步伐疲憊而有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敦厚,眼角佈滿了風霜刻出的細紋。他是楚軍的一個營官,姓周,湘鄉人,在左宗棠麾下跟了十二年的仗。三天前他收到了左大帥私下裡那道“可回鄉”的令,連夜召集了營裡願意走的弟兄,把武器交回了軍械庫,從總督行轅領了遣散費,然後帶著隊伍沿渭河谷地向東而來。
他的目標是天水。聽說太平軍在天水設了一個“補充營接收站”,凡是反正歸順的楚軍官兵,願意從軍的編入序列、配發新裝備,不願意的發給路資、分配田地、就地安置。周營官想了很久,最終決定帶著弟兄們去試試。他在湘鄉的老家己經沒有幾畝田了,太平天國的田畝局在老家分了地,他爹來信說“日子比從前好過”。他想回去看看,但又怕回去了之後被人戳脊梁骨。思來想去,還是先到天水再說。
隊伍走到一處河谷開闊地時,前方官道旁的土坡上忽然站起來幾個穿灰藍軍裝的太平軍士兵。周營官心裡一緊,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幾個士兵己經朝他們揮了揮手,其中一個人朝他喊了一句:“是對面楚軍的弟兄嗎?前面三里就是我們太平軍的接收站了,有熱飯和草料,放心走,沒事!”
周營官愣了一愣,然後緩緩放下攥緊的拳頭,朝那邊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那些疲憊的楚軍士兵們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有人低頭加快了腳步,有人望了一眼西邊漸沉的夕陽,那裡是他們剛剛離開的蘭州方向,暮色正從祁連山的雪峰邊緣漫上來,將那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山影浸成一片模糊的暗紫色。
而更西邊,武威城外的荒野上,俄軍的哥薩克騎兵正在寒風中加固他們的臨時營地。篝火的光在冬夜的戈壁灘上跳躍著,將那些灰黑色的氈帳和哨兵的輪廓拉出長長的、晃動不定的影子。雙方的陣地之間,是一片被凍硬的馬蹄印和靴印反覆踩踏過的空曠地帶。風從西伯利亞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雪的氣息和鐵鏽一般乾冷的味道,在河西走廊漫長的暮色中無聲地遊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