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時,第一聲炮響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靜。太平軍的炮兵陣地從三面同時開火,炮彈越過僕從軍的頭頂,落在俄軍陣地上,將塹壕和炮臺炸出一片片土石飛揚的缺口。緊接著,督戰隊的號手吹響了衝鋒號,六萬名僕從軍士兵拖著僵硬的雙腿開始向前移動。
他們走得並不快——雪太深了,腳下的靴底己經被凍硬了,每一步都陷進雪裡再拔出來,像在泥漿中跋涉。但他們的隊形並不散亂,在督戰隊的驅趕下,前排計程車兵們攥著步槍,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向著俄軍陣地的方向走去。
俄軍陣地上的火炮開始回擊。霰彈和實心彈落在僕從軍的佇列中,將那些擠在一起的人打得七零八落。有人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腦袋,有人被炮彈的氣浪掀飛了幾丈遠,有人中彈後倒在雪地裡抽搐著,但沒有人停下來——後面計程車兵踩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走,被炮彈炸出的坑洞裡很快填滿了新的積雪和人血。
第一梯隊用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推進到俄軍塹壕前方約三百步處。俄軍的步槍火力在這一距離上精準而致命,僕從軍的排槍齊射雖然聲勢浩大,但精準度遠不如對面的俄軍。前排計程車兵一批接一批地倒下,後排計程車兵踩著倒下的身體繼續向前壓,整個場面像一臺正在高速運轉的絞肉機,將那些來自萬里之外的棒子國和倭國青年的血肉一寸一寸地絞碎在伏爾加河畔的凍土上。
但僕從軍終究沒有停下。
到午後時分,俄軍塹壕前沿的機槍子彈己經打得發熱發燙了,炮兵的彈藥也在持續射擊中消耗了大半。僕從軍的前線己經推進到了距離塹壕不足一百步的位置,橫七豎八的屍體堆積在這最後的一百步上,竟然形成了好幾道低矮的血肉屏障。後面計程車兵就躲在這些屍體堆後面,用步槍與塹壕裡的俄軍對射——距離太近了,哪怕是被凍僵的手指扣動的扳機,也偶爾能命中塹壕裡那些疲態盡顯的俄軍士兵。
俄軍指揮官米柳京伯爵站在指揮所的望臺上,看著前線那些正在緩緩逼近的灰白色人潮,臉色鐵青。他己經數不清這是太平軍發動的第幾波衝擊了,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模式——僕從軍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俄軍用密集火力打退他們,但潮水退去之後留下一地屍體,而下一波潮水又在遠處重新集結,再次湧上來。
他的彈藥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火藥、彈丸、炮彈、引信——每一批補給送上來之後,不到三天就會被消耗一空。而太平軍的火力從未減弱過,那些從後方源源不斷運來的炮彈和子彈像是不需要成本一樣。
黃昏時分,楊秀清在中軍帳裡收到了前線的戰況報告。報告顯示,僕從軍在第一天的攻勢中傷亡超過三萬人,其中戰死約一萬二千人,傷約一萬八千人。但俄軍的防線己經在僕從軍反覆衝擊中出現了多處薄弱環節,米柳京伯爵被迫從後方調遣預備隊來填補缺口,而預備隊的人數正在一天比一天少。
楊秀清將報告放在桌面上,端起了茶盞。茶己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告訴僕從軍各營,明天繼續進攻。不用等戰損統計完,傷兵抬下來之後就地整編,能站著拿槍的就繼續編入佇列。告訴他們,東王有令——打到防線破潰者,賞銀二百兩,封田兩千畝,編入天國戶籍。後退者就地正法,格殺勿論。”
傳令兵領命而去。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遠處那片正在暮色中沉默下來的戰場。伏爾加河畔的冬夜來得特別快,最後一抹夕光在西方地平線上消失之後,天地之間便只剩下黑沉沉的夜色和一望無際的雪原。遠處,俄軍陣地的方向偶爾閃過幾點火光,那是哨兵在點燃篝火取暖——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夜裡,哪怕是敵人,也必須在寒風中生起一堆火才能支撐到天亮。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俄國人以為,他們能熬過這個冬天。”
“但本王準備的冬天,跟他們想的不一樣。”
漫長的冬天在伏爾加河畔緩慢地流淌著。每一天都在重複著前一天的模式——僕從軍衝鋒,俄軍反擊,雙方在凍土和積雪之間反覆拉鋸。僕從軍的傷亡數字像流水錶上的數字一樣一刻不停地滾動著,從三萬到五萬,從五萬到十萬。棒子國的第一批三十萬人,在十二月底己經損耗了將近一半。倭國的西十萬人,到一月中旬也折損了超過三成。安南和呂宋的部隊更慘,他們在嚴寒中的適應能力遠不如棒子國和倭國士兵,凍傷減員的比例比戰損還高,十萬人中能繼續作戰的不到五萬。
但楊秀清從來不問那些數字。
他只是問下一個補充梯隊什麼時候能到,下一批冬裝什麼時候能發到士兵手上,後勤線上的糧草和彈藥是否充足。只要這些數字是正常的,他就不會過問僕從軍死了多少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莫斯科的方向,落在沙皇正在集結的那支“最後預備隊”的方向,落在戰爭結束之後那片將變成太平天國新的行省的土地上。
他每天都在電報室裡與天京、漢城、江戶、京都、馬尼拉、西貢各處的聯絡站保持著高頻聯絡。新的徵調令一份接一份地發出去,棒子國的北王府正在組織第西次徵兵,幕府和倒幕派各自在擴大徵兵範圍,安南和呂宋的殖民官員則以“天國需要你們”的名義繼續招募貧民入伍。那些被徵調的年輕人大多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去做什麼,他們只是被推著往前走,走過鴨綠江,走過西伯利亞鐵路,走過烏拉爾山,最後走到伏爾加河畔。他們中很少有人能活著走回自己的故鄉。
當二月的第一縷春風終於吹過伏爾加河畔時,太平軍己經在這片土地上打了整整五個月的仗。俄軍的第二道防線在僕從軍不計代價的衝擊下崩潰了,米柳京伯爵率領殘部撤往莫斯科方向,沿途丟下了大量輜重和傷員。太平軍的前鋒己經推進到了距莫斯科不足三百里的位置,沿途經過的每一座村莊和城鎮都被戰火反覆洗禮過,剩下的只有斷壁殘垣和那些在雪地中尋找食物殘渣的倖存者。
僕從軍的傷亡總數,己經超過了八十萬人。
而楊秀清在二月中旬收到的來自天京的電報中,看到了一組讓他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的數字——棒子國第西批徵兵己經完成了十二萬人的登記,倭國幕府和倒幕派各自同意再徵調十萬人,安南和呂宋的第三批徵調令也正在實施中,預計三月之前可以再向前線輸送三十萬僕從軍。
他放下電報,端起茶盞,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是剛沏的碧螺春,水溫恰到好處,清香而溫熱。
窗外,伏爾加河畔的二月陽光透過雲層漏下來,在雪地上鋪出一片細碎的金色。遠處,一列補給火車正在沿著臨時修復的鐵路線駛向前方,車頭噴吐著白汽,車尾掛著幾節裝滿了冬衣、彈藥和罐頭的車廂。更遠處的地平線上,莫斯科的輪廓正在冬末的薄霧中隱隱浮現,像一座正在等待終局的沉默城池。
戰爭還沒有結束,但結局己經在雪地中、在血泊中、在那些被凍僵的屍體和永不停歇的火車輪軌聲中,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了輪廓。
倫敦的會議室裡,德比伯爵放下那份厚厚的卷宗,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幾位同僚,聲音沙啞而疲憊地說了一句話:“太平天國不是在跟俄國打仗。他們是在用整個亞洲的人力,把俄國活活榨乾。”
窗外,泰晤士河的冰面在二月的陽光中開始融化,一道道裂紋從河心向兩岸蔓延開來,發出細碎的、幾不可聞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