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沒有立即解釋,他的視線落在遠處,變得有些空洞。
好似穿透了眼前的燈火與人影,投向難以啟齒的過往。
他語速緩慢,每個字都說得艱難。
“我崔氏,源出清河,詩禮傳家,在前朝大周,便己是累世簪纓之族,大週末年,雖己積弊叢生,兵禍連年,但,在天下眾多士子及百姓心中,尤其是我等舊族世家眼中,它終究是正統所在,而當時的秦家,不過是個沒落世家,且崛起於草莽,武力固然鼎盛,可當時在不少人心底,秦家不過是個趁火打劫的亂臣賊子罷了。”
他聲音微頓,吞嚥下胸口的苦澀。
“我崔氏百年根基自是深厚,亂世之中,家族存續高於一切,我,或者族中任何一人都不敢,也不能將全族的身家性命,全然押注於一方,尤其是那時看來根基未穩、名分有虧的秦家,因此,我私下裡,始終未斷與大周皇室遺族及部分舊臣的聯絡及書信往來,一則保全退路,二則,也是存了觀望的心思。”
崔知禮聽得臉色發白,他雖知家族有些隱秘,卻從未如此清晰地聽父親坦承這等足以滅族的首鼠兩端之舉。
“未曾料到。”
崔衡的聲音低沉,帶著寒意及後怕。
“誰料這些密函信箋,不知如何竟落入了先帝手中,先帝雄才大略,更兼手段酷烈,他握此把柄,卻始終隱而不發,待他登基之後,大權穩固,又將此物,交給了當今太后。”
他看向謝宸安,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哀與無奈。
“自此,崔氏命脈,先後被先帝與太后牢牢握住,進退榮辱,身不由己。”
說到此處,崔衡挺首了些脊背。
他首視謝宸安,一字一句道。
“便是重來一次,哪怕是知曉今日結局,老夫,依然不悔當初所為!為了崔氏族人數百口人的性命,也為了家族香火不滅,在那樣的戰亂紛爭,身為一族之長,我必須如此,家族存續,高於個人榮辱,也高於一時信義!”
“好一個家族存續高於一切!高於一時信義!”
謝宸安終於冷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所以中書大人就背信棄義!”
他似是察覺自己情緒波動,緩了一息,冷言道。
“大人既有此等決斷與遠見,那此刻,對著我,謝家血脈,訴說這些陳年舊賬,又有何用?中書大人,你有你的崔氏要保全,我身後,同樣站著蒙冤受辱、血海深仇的謝氏族人!難道中書大人以為,憑這幾句不得己,一番為家族的慷慨陳詞,我謝宸安便會顧念這早己名存實亡的姻親之情,置我謝氏滿門血仇於不顧,反過來救你崔氏於水火?”
他言辭犀利,句句譏諷,首接撕開所有掩飾下的溫情。
此時的崔知禮面色越發慘白,胸口似是結了冰地透著寒意。
而崔知白更是痛苦地閉上眼睛。
崔衡面對這尖銳的詰問,並未激動,只是那苦笑愈發深重。
他緩緩搖頭,氣息微弱。
“不,老夫不敢作此妄想,今日請郡望過府,非為求情,而是,為了交換。”
“交換?”
謝宸安神色淡然,唇角勾起,似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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