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管舟舟的殺意如潮水般退去,她雙臂平舉著槍,自然後退一步。
在偶爾有微光鑽入、充滿升騰煙霧的市場入口,只剩張庭宇一人的氣場。
“兩位為海寧區的民眾管理市場,辛苦了。”她肯定般地點頭,笑容柔和。
高個男下意識將手蓋在藍袖標上,立刻滿臉堆笑:“哎,您真是鍾小姐,我們這……”
看得出他很想解釋,眼睛滴溜溜地轉,很快又想到如果此時認錯或者否定“維護費”的存在,必然是更大的罪過,於是舌頭打結,好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張庭宇的視線越過兩人,落在他們身後的人群中。
“各位都交過維護費?”
話音落地,如一顆晶瑩的玻璃球拋入水中,激起了千層漣漪。
“對!”一支戴著麻布手套的大掌舉了起來,它的主人振聲而立,指著兩位民兵的背影怒道:“還不趕緊把他們抓起來,審審他們到底收了我們多少錢!”
“就是!”潑辣的中年女聲響起,“本來我們這還能鄰里幫襯幫襯,他們一來,拿兩條破槍,坐地起價!原來那個黎明之影連管都不管,小姑娘,你既然來了,就不能不管!”
一旦有人撐腰,排山倒海的怨念頃刻間便襲來,若不是管舟舟的衝鋒槍還舉著,這幫人怕不是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把這兩人按在地上打。
矮個原本還沉浸在自己差點被槍打死的恐懼中,他捂著毫髮無傷的耳朵,有些呆愣地看向叫嚷的人群,表情逐漸變得憤怒。
“是誰帶你們殺光了市場裡的感染者?”他雙目赤紅,左手緊緊扣著槍托,用槍口指向那個滿手機油的中年女人。“你姑娘半夜發燒,是誰把孩子送去隔壁區醫院的?是我!”
接著,高個又抬手指著一個試圖往人堆裡縮的年輕男生。“還有你!說讓我給你物件帶訊息,我去沒去?!你物件讓我給你帶了一罐她醃的糖蒜,你吃沒吃!”
張庭宇淡淡地看著。
面前的所有人,無論是攤主還是民兵,都不是問題本身。
問題是制度。
藍袖標——海寧區治安協查隊——從誕生那一刻起,就是半成品。給了他們編制,卻不給工資;讓他們拿槍,卻告訴他們沒有執法權;既要他們擋在前線,又怕他們做大。
來自制度的愚弄,就是這麼回事。
張庭宇並不驚訝他們會開始收費,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她能理解:一個沒被完全承認的武裝,只能靠所謂執勤、管理市場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有點用。
在他們看來,這是“彌補虧欠”,但在市場看來,完全就是搶劫。雙方都覺得自己佔理,雙方都覺得對方忘恩負義。
而且……民兵隊伍龐大,各自處境相似,必然早已私下裡結成聯盟。這種事,不可能只有這兩個人在做。
在眾人的爭吵聲中,張庭宇朝高個民兵伸出了手。
對方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手中的槍,指節瞬間收緊,久久沒有動作。
“這……鍾小姐,這槍是發給我們執勤用的,不太——”
話還沒說完,管舟舟的槍口已經再次對準了他的眉心。
張庭宇伸著手沒動。
“你們……”矮個民兵一邊應付身後憤怒的商販,一邊還得為自己的同伴幫腔。“你們也太欺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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