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南風從小到大沒誇過誰。你是第一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顧南風一眼，那一眼裡有調侃，有驕傲，有一種“我兒子終於開竅了”的如釋重負。
顧南風站在林小滿旁邊，被父親這一眼看得耳朵尖又紅了，紅得很厲害，在燈光下像兩顆熟透了的櫻桃。
林小滿看著他紅紅的耳朵尖，笑了。
顧南風瞪了她一眼，但那眸裡全是笑意。
然後是葉婉清的兒子。女兒。兒媳。女婿，顧南風的舅舅。姑姑。表姐。表妹，還有就是生意上的夥伴。政界的朋友。
林小滿被一群人圍著。問著。誇著，她一一回答，不急不慢，每個問題都想幾秒鐘再回答，不搶話，不敷衍，不為了討好誰而說一些漂亮話。
有人問她“清華的課業重不重”，她說“重”。
有人問她“開了四家店忙得過來嗎”，她說“忙得過來”。
有人問她“你設計那些旗袍的靈感從哪裡來”，她想了一下，說：“從人身上來。每個人的身材不一樣，氣質不一樣，穿衣服的場合不一樣。一件好的旗袍不是把人的身體塞進一個固定的形狀裡，是把布料剪裁成適合那個人的形狀。所以每一件旗袍都應該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一樣。”
宴會廳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打動了之後。需要時間消化的安靜。
葉婉清坐在主桌上，端著茶杯，看著林小滿，嘴角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展開，像一朵在秋天裡慢慢開放的花。
她轉過頭，對坐在旁邊的顧南風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林小滿聽到了，“南風，你找了個好姑娘。”
顧南風沒有回答，但林小滿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紅了，紅得比剛才更厲害，像要滴下血來。
那天晚上，林小滿在葉家老宅待到很晚。
客人們陸續走了，院子漸漸安靜下來，紅燈籠還亮著，壽字還貼著，但人少了，聲音小了，只剩下葉婉清。顧南風和小滿三個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喝著茶，看著天上的星星。
十一月的北京，天很高，很藍，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鑽在黑色的絨布上，閃閃發光。
葉婉清靠在藤椅上，膝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她看著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看星星。那時候沒有這麼多樓，沒有這麼多燈，一抬頭，滿天的星星，像不要錢似的。”
她頓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後來運動來了，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沒用。星星還在，人不是那個人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小滿，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被歲月刻下的溝壑。
“小滿，你來了之後，我又開始看星星了。想起來了。想起以前的事，以前的人，以前的自己。”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小滿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但很暖，很穩，像一棵老樹的根，牢牢地抓著她。
“謝謝你，小滿。”
林小滿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滿頭的白髮和滿臉的皺紋，看著那些被歲月刻下的印記，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不用謝”，但這三個字太輕了。
她想說“我也謝謝你”，但這五個字也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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