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紡織廠經營狀況
檢查組走的那天，林小滿正蹲在院子裡剝毛豆。
她聽見大門響動，抬起頭，看見她爸林德厚走進來。
五十三歲的男人，腰板一向挺得筆直，這會兒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一樣，肩膀往下塌著，步子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包角磨得發白，走路的時候一下一下拍打著他的大腿。
“爸。”林小滿喊了一聲。
林德厚“嗯”了一下，沒多說什麼，徑直進了堂屋。
不一會兒，堂屋裡傳來椅子拖地的刺耳聲響，然後是長長的一聲嘆息。
林小滿把手裡的毛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檢查組待了整整九天。
這九天裡，她媽方慧珍每天早出晚歸，把財務科的賬本翻來覆去地搬出來。收回去，收回去。再搬出來。
會計室那盞白熾燈泡從早亮到晚，連走廊裡都能聞到賬本紙張受潮發黴的味道。
最後檢查組走的時候，帶隊的那個姓周的老頭握著林德厚的手說：“老林啊，賬是沒問題的，你們財務上是乾淨的。但是......”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還是從堂屋敞開的窗戶裡飄了出來，“你們廠這個經營狀況，你心裡要有數。省裡對這個事很重視，下次來就不光是查賬了。”
經營狀況。
林小滿在心裡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悄悄走到了堂屋門口，從門縫往裡看。
林德厚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整個人像是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
方慧珍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她也沒喝，就那麼捧著。
“到底到什麼程度了？”方慧珍問。
林德厚沉默了很久，方慧珍又問了一遍，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倉庫裡的坯布堆到房頂了，成品布也出不去。上個月的銷售回款不到計劃的四成。工人三個月的工資都是找銀行貸的款，再這麼下去，下個月的工資都沒著落。”
“不是剛進了一批滌綸原料嗎？那個做出來的的確良應該好賣。”
“好賣？”林德厚苦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的確良是緊俏，但你知道現在市面上滌綸原料多少錢一噸？我們廠技術跟不上，次品率高，做出來的的確良成本比上海那邊高出將近三成。一樣的布，人家賣八毛，我們賣一塊一，供銷社憑啥進我們的貨？”
方慧珍不說話了。
林德厚又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比了一個極小的距離：“就差這麼一點。技術上就差這麼一點，整個廠子就要被這點差距拖死。”
林小滿貼在門框上，一動不動。
她知道她爸說的“這點差距”是什麼。
上一世她在商學院讀EA的時候，專門研究過中國紡織工業的技術演進史。
1970年代初期，國內的紡織廠普遍面臨一個技術瓶頸，織機的精度不夠，導致滌棉混紡織面的緯向條幹不勻率居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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