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的夜，一向不是給人好好睡覺的。
午夜十二點剛過，彌敦道上的霓虹招牌還亮得刺眼，像是要在黑夜裡活活燒出一片白晝來。
紅色燈管的邊緣淌著昏沉的光，把街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拖得歪歪斜斜，有人蹲在路邊吃大排檔，有人勾肩搭背地鑽進樓鳳林立的唐樓，還有一群人被塞進七座麵包車，潮水一般消失在深水埗的窄巷裡。
這是老鼠和蟑螂都要跑得快的城市。
誰跑得慢，誰就被碾在車輪底下。
從十幾歲就出來混的人最清楚這個道理。
凌晨的酒吧街總算消停了些，但開在白加士街轉角那間“天外天”夜總會，還透著一股子不肯認命的喧鬧。
水晶吊燈把大堂鋪得金燦燦，陪酒女郎的高跟鞋踩在進口地磚上，比節拍器還精準。
能來這兒的，都是手頭闊綽的，至少表面上闊綽。
包廂裡的煙霧還沒散盡。
有人在裡面吐過，洗手間的換氣扇呼呼轉著，也沒能把那股酸臭和廉價白蘭地的腥甜吹乾淨。
地藏在洗手檯前站了好一會兒，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口敞開兩粒釦子，剛用水澆過的臉上還掛著水珠。
他對著鏡子眯了眯眼，右手的指節在臺面敲了兩下，節奏不快，挺隨便的，像打發時間。
外面的小弟恭恭敬敬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出。
半小時前，一個道上還算有頭有臉的男人，藉著酒勁在卡座裡衝著地藏身邊的妞嚷嚷了一句不乾不淨的話，順手還抄起酒瓶要往桌上砸。
那瓶路易十三還沒挨著桌面呢，地藏手下六個打仔就把人按在地上招呼了一頓。
現在那位還在巷子裡蹲著，嘴上倒是爽快了，代價是滿嘴牙一顆沒剩。
地藏連親自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他伸手理了理頭髮，拿紙巾把臉上水漬揩乾淨，對著鏡子笑了笑。
這張臉生得好，眉骨高，顴骨線條利落，薄唇微勾的時候就帶著三分壞相。
這種壞相對女人殺傷力大得很，天生長在骨子裡的邪，不用演。
這張臉年輕時候迷倒一片，三十多歲了照樣能打。
他擦完手，從褲兜裡掏出Zippo打火機，啪嗒一聲點著又合上，三下。
這是他的習慣。
心裡煩的時候就要聽打火機開合的聲音。
不是煩剛才的事——那點破事根本算不上事。
只是心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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