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坐在調音臺前,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是因為不好聽,是因為太好聽了。好聽到他不知道怎麼評價。他聽過這首歌的無數個版本——原唱版。翻唱版。live版。錄音室版。清唱版。彈唱版,每一個版本他都能說出哪裡好哪裡不好,哪裡處理得聰明哪裡處理得多餘。但蘇漾唱的這一個版本,他說不出任何評價。不是沒有評價,是所有的評價在這段演唱面前都顯得多餘了。
他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句話——好的演唱不是在表演,是在暴露自己。蘇漾剛才不是在唱歌,是在把心掏出來給他看。那首歌裡寫的那些東西,那些關於失去。等待。不甘和釋然的情緒,她全都經歷過,所以不用演,不用裝,往麥克風前面一站,張嘴就有了。
比前世他聽過的所有版本都好。
這不是恭維,是事實。
江亦按了一下通話鍵,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好了,不錯,你先出來吧。”
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夸人。
蘇漾從錄音室裡出來,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不自覺地捏著衛衣的邊角。她走到江亦旁邊,站住了,不說話,也不看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個等著老師批改作業的小學生。
江亦轉過頭看著她,發現她耳朵尖有點紅。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唱得很好,”他說,“感情飽滿,高音很穩,氣息也控制得很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蘇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你說的是真的嗎”的試探。江亦沒有多解釋,掏出手機,在資料夾裡翻了兩下,把兩個文件發給了蘇漾。
蘇漾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泡沫》《起風了》。作詞作曲那一欄寫著兩個字:戲命師。
“這兩首歌你也練一下,”江亦說,語氣切換到工作模式,剛才那種“我在聽歌”的沉浸感收了回去,換上了一種“我在安排工作”的乾脆,“有個綜藝叫《蒙面唱將》,杭城衛視的,過段時間錄。我幫你爭取到了試音機會,如果能過,第一期唱《泡沫》,第二期或者第三期唱我上次給你的那首,第三期或者第四期唱《起風了》。看你能走多遠,走不到那麼遠也沒關係,咱就唱一期也是一次曝光。”
蘇漾翻開《泡沫》的文件,從頭掃了一遍。歌詞一句一句地從她眼睛裡過,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每一句都需要消化。然後又開啟《起風了》,同樣的感覺。這兩首歌和她之前收到的那首不一樣,那首是安靜的。內斂的。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自言自語;這兩首是更開闊的,更濃烈的,像把一個人心裡最深的情緒翻出來攤在陽光下。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江亦,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驚訝:“這兩首歌......也是你寫的?”
江亦挑了挑眉毛。那個挑眉的動作很刻意,明顯是在耍帥,但因為挑得太高了,看起來有點滑稽。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這有什麼好驚訝的”的語氣說:“是啊,我牛逼不?說捧紅你就捧紅你。我跟你說,這三首歌你好好練,咱們爭取一炮而紅。等你紅了之後,你就能給公司嘎嘎掙錢了。”
他說到“嘎嘎掙錢”的時候,還配合著做了一個數錢的手勢,手指搓得飛快,像是在數一摞看不見的鈔票。
蘇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江亦的眼神已經開始游離了。他的目光從蘇漾身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膀,穿過錄音棚的牆壁,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大概叫“未來”。在那個未來裡,蘇漾站在萬人體育館的舞臺上,燈光打在她身上,臺下是一片手機的海洋,熒光棒匯成星河。她的專輯賣到脫銷,通告排到下個月,代言合同堆滿了溫阮的辦公桌,他坐在後臺數錢,數到手抽筋,數到需要用點鈔機,點鈔機都用壞了好幾臺。
他的嘴裡開始唸唸有詞,聲音不大,但錄音棚太安靜了,安靜到每一句嘟囔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建國你個老登,讓你看看我的才華......你不是說我是廢物嗎?你不是說你不指望我了嗎?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麼?三首歌,捧紅一個藝人,你行嗎?你不行吧?你只會做房地產,你會寫歌嗎?你會嗎?”
他越說越來勁,手指在扶手上敲著節奏,腦袋跟著一晃一晃的,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法自拔。那個樣子,不像一個公司的老闆,倒像一箇中了彩票之後在幻想怎麼花掉這筆錢的人。
蘇漾站在旁邊,看著他。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無語,從無語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大概是“這人到底靠不靠譜”和“但他寫的歌是真的好”之間的某種微妙平衡。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上那兩首歌的譜子,又抬頭看了看正在對著空氣發表獲獎感言的江亦,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荒誕。一個選秀冠軍,被業內巨頭封殺了三年,最後被一個拄柺杖的富二代從便利店裡撈出來,帶到一間剛裝修好的錄音棚裡,給他唱了三首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好歌。而這個富二代此刻正在對著空氣跟他爸吵架,吵贏了之後還得意洋洋地翹起了二郎腿。
蘇漾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打斷他。
她覺得,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但他的歌是靠譜的。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