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裡吐槽完這一切,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他的屁股還懸在沙發墊上方兩釐米的位置,柺杖已經握好了,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起身的全部準備,就差最後那一下發力了。但他沒有發力,因為他還在等。等一個客氣的挽留。
那個挽留沒有從安可嘴裡說出來。但它從廚房方向傳來了。
“江總,留下一起吃點吧。”
蘇漾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站在料理臺旁邊,手裡拿著一棵青菜,正在摘葉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個“吧”字的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不是疑問,是一種很自然的。不帶任何客套的邀請。
江亦的屁股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從“半蹲半站”到“完全坐回沙發”的位移。速度之快,動作之流暢,完全不像一個腿腳不利索的人。他把柺杖重新靠回沙發扶手,身體往後一仰,翹起二郎腿,用一種“既然你誠心邀請那我就勉為其難”的語氣說:“也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安可站在旁邊,嘴巴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已經把話說完了,她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整張圓臉上寫滿了四個大字:果然如此。
那個表情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江亦捕捉到了。他看到了安可那不經意流露出的。帶著一絲“我就知道你是來蹭飯的”的鄙夷眼神。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解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他江亦雖然確實是想蹭飯,但,好吧他確實是想蹭飯。但他也有正事要說的,試音的事不就是正事嗎?正事說完了,順便吃個飯,合情合理,邏輯自洽,沒有任何問題。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安可那張寫滿“我看透你了”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小助理還挺有意思的。她不像溫阮那麼滴水不漏,不像小雨那麼咋咋呼呼,她就是很真實。高興了就笑,不高興就撇嘴,心裡想什麼全寫在臉上,一點不帶藏的。這種人在職場裡活不過三集,但在這個公司,好像也沒那麼需要藏。
江亦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外賣平臺,劃拉了兩下,然後把手機遞給安可。他的語氣從“蹭飯的尷尬”切換到了“老闆的大氣”,快得像是按了一個快捷鍵:“今天你們也辛苦了,我請你們喝奶茶。吶,自己點,我結賬。”
安可接過手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雙圓眼睛從“鄙夷”變成了“驚喜”,速度快得像換了個人。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手指開始在上面劃拉,嘴角慢慢咧開了,從“果然如此”的撇嘴變成了“嘿嘿謝謝老闆”的笑。
“嘿嘿,謝謝江總!江總大氣!”安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喜悅。她早就從小雨那裡聽說過江亦出手闊綽的傳聞了,什麼聚餐點了五瓶小瑪歌一箱茅臺,什麼公司買裝置眼睛都不眨一下,什麼給蘇漾轉錢轉得乾脆利落。今天終於輪到她了,她沒打算給江亦省錢。
咔咔咔。她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又劃了幾下,又點了幾下。然後她抬起頭,對著廚房方向喊了一聲:“蘇漾姐,你要喝什麼?”
蘇漾正在切番茄,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節奏很穩。她頭都沒抬,說了一句:“隨便吧,你幫我點就行。”
安可又低下頭,咔咔咔點了好幾下。大概過了一分多鐘,她把手機遞回來,螢幕上是一長串訂單列表。江亦接過來一看,嚯,這姑娘怪狠的。奶茶只點了三杯,但剩下的全是各種小吃——蛋撻。雞翅。薯條。洋蔥圈。提拉米蘇。楊枝甘露。雙皮奶......林林總總十幾樣,加起來快三百塊錢。江亦看著那個訂單總額,腦子裡飛速換算了一下——三百塊錢,夠他吃多少頓黃燜雞?豪華版黃燜雞加一份香菇一份金針菇一份豆皮加一個滷蛋,三十五塊錢一頓,三百塊錢能吃八頓半,再加兩塊錢能喝一瓶可樂。他把這個念頭甩開,笑著搖了搖頭,點了確認支付,一氣呵成,連密碼都沒輸——指紋支付,快得安可都沒來得及看清。
安可站在旁邊,兩隻手捧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江亦付款的動作,滿臉都是崇拜。江亦靠在沙發上,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他看著安可那個滿眼崇拜的樣子,心裡默默地想:果然,男人付錢的時候是最帥的。不接受反駁。
他把煙夾在指間,衝安可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既然你拿了我的奶茶就得幫我跑腿”的理所當然:“去,給我拿個菸灰缸。”
安可“哦”了一聲,屁顛屁顛地跑到陽臺上去了。她跑得快,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像一條歡快的尾巴。江亦看著她跑開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廚房裡蘇漾忙碌的背影。她正在切肉,刀工不算好,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但她切得很認真,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像是在做什麼精細的手工活。灶臺上已經燒了一鍋水,蒸汽往上冒,把她的臉蒸得微微泛紅,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
江亦靠在沙發上,抽著煙,看著廚房裡那個認真做飯的背影。茶几上放著蘇漾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印著一個淡淡的唇印。樂譜翻開在某一頁,上面用鉛筆寫了一些標註,字跡很小,看不太清。電視櫃上的綠蘿垂下來的藤蔓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動,像一個在盪鞦韆的小人。
他忽然覺得這個房子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有生活氣息了。李大爺的傢俱還在,但多了蘇漾的東西,樂譜。水杯。冰箱上的便籤紙。門口的粉色拖鞋。沙發上多出來的兩個靠墊,一個灰色一個米色,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扶手兩邊。不是李大爺的審美,李大爺的審美是那種老派小資,喜歡深色實木和素色布藝,不會選這種軟綿綿的。看著就想靠上去的靠墊。這是蘇漾的,是她把這個房子從“李大爺的家”慢慢變成“她的家”的證據。
安可從陽臺上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玻璃菸灰缸,洗乾淨了,擦得透亮。她雙手遞給江亦,動作鄭重得像在遞交一份重要檔案。江亦接過去,把菸灰彈在裡面,彈得很準,一點沒灑出來。
安可在他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但眼神一直在飄,一會兒看廚房,一會兒看江亦,一會兒看自己的手機,像一隻坐不住的小狗。
“江總,”安可小聲說,“蘇漾姐這幾天練歌真的很努力,每天最早來,最晚走,我都怕她嗓子受不了。你今天說的那個試音,難不難啊?”
江亦彈了彈菸灰,看了安可一眼。這姑娘雖然沒什麼眼色,但對蘇漾是真心實意地好,不是那種“助理對藝人”的職業好,是那種“我在乎你”的真的好。
“難不難看人,”他說,“對她來說,應該不難。”
安可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嘴巴咧開了,圓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滋啦一聲,然後是一陣翻炒的聲響。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蔥薑蒜的熗鍋味和醬油的鹹香,在客廳裡瀰漫開來。江亦抽了抽鼻子,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安可聽到了。她捂著嘴笑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江亦假裝沒聽到,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聞著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等著那杯還沒到的奶茶,和那頓還沒吃上的蹭來的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