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身後還有一個人。他不用回頭也能想到蘇漾此刻的表情。那種帶著一點玩味的目光,他已經能感覺到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硬生生地拐了一個彎。
那個拐彎的弧度不算大,從“色”字到“舍”字的距離也不算遠。
他摸到了“舍”字。
那個字,被無數雙手摸過,摸到筆畫都快磨平了,漆面早就沒了,連石頭都凹下去了一層。他摸了摸,把手收回來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漾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語氣玩味。
“怎麼,突然換字了?”她問。
江亦的老臉一紅。像被抓住了把柄,雖然那個把柄不大,但被抓到的時候,臉還是會紅。
好在那面牆擋著他的表情,蘇漾站在他身後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咳嗽了一聲,像是在清理嗓子裡並不存在的東西。
沒有,你看錯了。我本來就是去摸‘舍’字的。
從剛才就想好了,他的語氣一本正經。
蘇漾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彎,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眼睛彎成了兩道細細的月牙,眼尾的那顆淚痣被擠到了月牙的尖上,像一顆掛在夜空中的。很小很小的。發著微弱光芒的星星。
她沒有拆穿他。但她的語氣在說我什麼都看到了,但我決定不說了。
“那你摸‘舍’字,是想捨棄什麼嗎?”
江亦拄著柺杖走回來,在她旁邊站定。他想了想,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像剛才那麼不著調了。
他難得認真地回答一個問題,認真到蘇漾覺得他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人生嘛,有舍有得。出生的時候,兩手空空。離去的時候,也是兩手空空。走的時候,什麼都能放下,什麼都是空的。人這一輩子,到最後,必修的一課是,舍。舍不是失去,是放下。不是沒了,是不帶了。”
他說完,自己頓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再補充。
蘇漾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他說的離去是什麼意思。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些她不知道的東西。
那些東西藏在他的玩笑裡,藏在他的沉默裡,藏在他剛才那短短幾秒的停頓裡,像一個她還沒翻開扉頁就已能聞到陳舊墨香的故事。她沒有問。
一陣風吹過來,穿過古樹的枝葉,穿過香爐的煙塵,穿過石牆上被無數雙手摸得光滑發亮的那些字,拂在兩個人的臉上。
蘇漾的碎髮被風撩起來幾絲,在臉側飄著。江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大殿的金頂上,金頂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
靈隱寺的鐘聲響了。不是整點的報時,是僧人在做功課,鐘聲從大殿的方向傳來,低沉,悠長,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很深很深的湖水裡,漣漪在空氣中一圈一圈地盪開,蕩過屋頂,蕩過樹梢,蕩過兩個並肩站著的人。
蘇漾站在他旁邊,和他隔了半步的距離。
陽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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