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井臺一別，茉娘像是徹底變了個人。
她回到陳家，再也沒哭過，再也沒嘆過氣，陳阿姆的打罵。村裡人的嘲諷，她全都默默受著，眼神木然，好似一具沒有魂魄的木偶。
天不亮就起身燒水。劈柴。洗衣。餵豬，從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停歇，但凡能待在陳家後院，絕不往村口。巷口多走一步，拼了命地避開所有可能遇見周逐霄的地方。
周逐霄心裡清楚，自己那句“只是可憐”，傷透了她。他日日藉著當差巡邏，繞著陳家院牆來回走，可一連數日，連茉孃的影子都見不著。
這日午後，他終於按捺不住，尋了個由頭，敲響了陳家院門。
開門的是陳阿姆，一見是他，臉上立刻堆起假意的笑，客家話裡滿是奉承：“喲，是周捕快，今日怎得空來這裡？”
“我當差路過，進來看看。”周逐霄目光越過她，徑直往院裡瞟，沉聲問道，“茉娘呢？”
陳阿姆心裡一咯噔，嘴上卻麻利地應著：“那丫頭在後院劈柴呢，整日就知道埋頭做活，懶得很。”說著便朝後院喊，“茉娘，快出來，周捕快來看你了！”
後院裡，茉娘握著劈柴刀的手猛地一頓，指尖泛白。
她垂著眼，一動不動，仿若沒聽見一般，依舊一斧一斧劈著木柴，動作機械又麻木，任由陳阿姆喊破了喉嚨，也不肯應聲。
周逐霄看在眼裡，心口揪著疼，邁步就要往後院去：“我去尋她。”
“哎，周捕快慢走！”陳阿姆連忙攔住他，陪著笑，“那丫頭身上髒，又笨嘴拙舌的，怕得罪了您，您是貴人，不必跟她一般見識。”
周逐霄眉頭緊鎖，不顧阻攔，徑直走到後院。
陽光落在茉娘身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舊衣衫，頭髮隨意挽著，露出纖細卻佈滿傷痕的脖頸，手裡的劈柴刀沉重，每劈一下，身子就跟著晃一下，卻始終低著頭，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茉娘。”周逐霄輕聲喚她，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
茉娘恍若未聞，手上的動作沒停，木柴裂開的聲響，蓋過了他的呼喚。
“茉娘，我有話跟你說。”周逐霄上前一步，距離她只有幾步之遙。
這一次，她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卻依舊背對著他，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用客家話冷冷開口：“周公子，男女授受不親，你我非親非故，不便相見。”
一句“非親非故”，狠狠砸在周逐霄心上，他腳步一頓，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我知道那日是我不對，我......”
“公子不必多說。”茉娘直接打斷他，終於緩緩轉過身，可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只剩疏離與冷漠，“那日公子的話，涯已經聽明白了。涯是陳家的等郎妹，認命了，不敢再勞公子費心。”
她抬眼，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曾經盛滿期盼與溫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再沒有他的身影。
周逐霄看著她陌生的眼神，喉間發緊：“我知道你心裡怨我，你聽我解釋，我不是......”
“涯不想聽。”茉娘後退一步，刻意拉開兩人的距離，彎腰撿起地上劈好的木柴，抱在懷裡，側身就要從他身邊走過。
“你就這麼不想見我？”周逐霄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卻被她猛地躲開。
茉娘抱著木柴，腳步頓都沒頓，頭也不回地往柴房走，清冷的聲音隨風飄來：“陳家簡陋，容不下週公子這尊貴人，公子請回吧，往後，莫再來尋涯了，涯也不會再見你。”
話音落，她抱著木柴走進柴房，反手關上柴房門，將門裡門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懷裡的木柴硌得胸口生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
她死死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一遍一遍在心裡告訴自己：他只是可憐你，你們早已兩清，不能再念想，不能再拖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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