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雪灌進林家破舊的土屋，屋裡連個炭火盆都沒有，冷得人手腳發僵。
茉娘渾身落著雪屑，一步一步挪回院門，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幾把散碎銅板。
林母坐在炕沿上納鞋底，抬眼瞥了她一身風雪，沒半句噓寒問暖，只冷淡淡地開口：“回來了？趕緊去灶房煮飯，阿生快返屋企了，一家人等住開飯。”
茉娘抿著唇，沒吭聲，把攥得發燙的銅板揣進懷裡，拖著凍得僵硬的身子走進灶房。
鍋裡只剩幾把糙米，她淘洗乾淨，添了水慢慢熬煮，又切了半盤醃菜，簡簡單單做好一餐飯，端到炕桌上。
林生早已回來，坐在炕桌旁，垂著眼避開她的目光，全程沒說一句話，彷彿她只是屋裡的一件擺設。
林父躺在裡間炕上，咳得有氣無力，對周遭的事漠不關心。
一家人悶頭吃飯，糙米飯就著鹹醃菜，吃得毫無滋味。
茉娘扒拉著碗裡的飯，一口都咽不下去，方才土地廟裡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裡翻湧，扎得她心口生疼。
吃到一半，林母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閃著看向茉娘，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婉，卻字字戳心：“茉娘啊，有件事，涯同你講兩句。”
茉娘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抬眼看向林母，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你也曉得，咱家如今這般光景，阿生他爹臥病不起，全靠銀錢撐著。”林母嘆了口氣，裝出一副為難的模樣，“阿生同鎮上王家小姐嘅事，你都撞見了，瞞也瞞不住了。王家肯出錢幫襯咱家，肯醫好阿生他爹，阿生他......打算另娶，過幾日就辦婚事。”
茉娘渾身一僵，筷子上的米粒掉在桌上，她卻渾然不覺，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聲音。
林母見她不說話，接著往下說，話語越發刻薄無情：“再說了，自打你進了林家，阿生從來冇碰過你身子，你同佢，向來都是清清白白，冇夫妻之實。你本系陳家嘅等郎妹，當初過來，也系權宜之計。”
“等阿生同王家小姐辦完婚事，你就收拾東西，回陳家繼續做等郎妹吧。咱家，留不住你了，也養不起你了。”
這番話，輕飄飄的，卻徹底斷了茉娘最後一絲念想。
她緩緩轉頭，看向一旁悶頭吃飯的林生，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用客家話輕聲質問：“阿生，佢哋講嘅，都系真嘅？你當真要另娶，要趕涯走？”
林生抬眼掃了她一下，眼神冷漠又不耐煩，語氣沒有半分波瀾：“系，就係阿媽講嘅那樣。涯要娶阿翠妹子，你留在林家，對大家都冇好處，回陳家去，對你也好。”
他從頭到尾，沒有半句不捨，只當她是個無關緊要的累贅，隨手便可丟棄。
茉娘看著眼前這對冷漠無情的母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笑得渾身發抖。
“好......好得很......”茉娘抹了把眼淚，聲音輕得像風，沒有哭鬧，沒有爭辯，只有徹骨的絕望，“涯曉得了。你嘅婚事，涯會去參加，參加完，涯立馬走，永遠唔會再踏入林家半步。”
林母見她應下，臉上立刻露出釋然的神色，不再多言，低頭繼續吃飯。
林生也鬆了口氣，依舊不理會她，彷彿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炕桌上的飯菜漸漸涼透，屋外的風雪越刮越猛，卷著寒氣鑽進屋裡。
林家的土屋勉強收拾出一間新房，牆面糊了層舊報紙，炕上鋪著王家送來的半新花布，算是整個家裡最鮮亮的地方。
婚期近在眼前，林家上下沒人搭手，全靠茉娘一個人忙活。
她揣著一顆早已麻木的心，默默擦窗。掃地。疊喜被，把紅紙條小心翼翼貼在門框上，指尖觸到那點刺眼的紅，心口就跟著抽痛一下。
林母站在一旁指手畫腳，時不時呵斥兩句：“茉娘，喜被疊整齊點，莫磨磨蹭蹭！被面扯平，莫皺巴巴嘅，免得王家小姐看了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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