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清澈的眸中，忽然映出很多年前湊在一起發愁的兩顆小腦袋。
那日午後，太傅講的是《資治通鑑》，枯燥無味。
她昏昏欲睡，腦袋小雞啄米似的點啊點，太傅瞥了一眼，敢怒不敢言。
他正襟危坐，目光卻向著她那邊瞟啊瞟，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在數到她的頭點了第一百二十八下時，太傅陰沈沈的聲音突然在他耳畔響起。
“陸小公子，這句何解？”
他猛然回神，目光慌忙在密密麻麻的書頁上翻找，可到處都是字，看得懂的卻沒幾行。
課後，他對著太傅留下的功課眉頭緊鎖，小聲問道：“殿下，「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是什麼意思啊？”
少女伸了個懶腰，撇了撇嘴，揪著鬢邊一縷青絲繞了許久，“嗯……大概是，不是三個晉國送的禮物不好，是天子自己弄壞了禮物，嗯差不多。”
少年咬著筆桿，沉默了許久，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有道理，太傅好像確實是這麼講的。”
“那你快寫吧，”少女急聲催促道，臉紅撲撲的，“聽說西郊新到了一批御馬，我要你陪我去挑，若是去晚了，好的都被三哥選走了。”
“好！”少年毫不遲疑，奮筆疾書起來。
……
二人相視一笑，笑意如春風般拂過。
蕭璟紅著臉，唇邊那抹笑容卻久久不散：“我當時胡謅的，你也信，那日若真這樣交了功課，只怕太傅就不只是罰抄了。”
她頓了頓，回憶道：“還好那日大哥路過，敲了一下我的腦袋，還說「蕭璟，你不要誤人子弟」……”
她的聲音驀地越來越輕，隨笑意一起散了。
蕭璟眼前又漸漸浮起舊日光影。
金夕餘暉下，蕭啟身形挺直，指節輕輕在她頭頂一叩，語氣似嗔似笑：“自己不學無術，還瞎教別人。”
說著，他在書案前緩緩蹲下，指尖點著那一行字，聲音輕和對著二人道：“三家分晉，禮崩樂壞，不是晉國三大夫之過，是周天子自己破壞了禮制。”
“為何呢？”二人追問道，“他們這樣不是大逆不道麼？”
蕭啟笑了笑：“維護秩序是天子之責，天子棄禮，上樑不正下樑歪，天下必亂。”
窗外一陣鳥雀撲稜而過，吵碎了記憶裡那片溫柔的光影。
陸驚瀾握住她的手，聲音也輕下來：“他……那個時候挺好的。”
蕭璟仰頭望向頭頂的紗帳，直到眼淚又流了回去，才垂下頭應道：“嗯，我有點想他，想那個時候的他。”
他沒接話，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也在想，他曾經也以為蕭啟會永遠是那樣的人，曾經也像她一樣信任他。
可是，終究是回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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