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喬楣是被周澄的電話吵醒的。
“你那個‘隨遇’上的賬號，是不是該登出了？”周澄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不少，沒有之前那種八卦兮兮的興奮勁兒。
喬楣愣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不是跟陳序在一起了嗎？那你還留著那個賬號幹嘛？等著被宋嶼舟他們發現你談戀愛了，然後一哭二鬧三上吊？”周澄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總覺得要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跟陳序不成，你還有備選。但是喬楣，你自己想想，如果你知道陳序在跟你見完面之後，還在別的APP上跟別的女生聊天，你是什麼感覺？”
喬楣沉默了。她知道周澄說得對，她確實在給自己留後路。那些還在她的“隨遇”對話方塊裡躺著的名字——宋嶼舟、林遠舟，還有七八個叫不上名字的——都是她的備用輪胎。她習慣了被人追捧的感覺，習慣了手裡永遠握著好幾個選項，這種習慣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兩天就改掉。但如果陳序做了同樣的事，她會怎麼想？她會覺得被欺騙，會覺得自己的特別感被稀釋，會覺得她不過是他眾多選項中的一個。
那種感覺，她不想讓陳序也經歷。
“我知道了，”喬楣說，“我今天就處理。”
掛掉電話之後，喬楣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她的手機裡裝著三個社交軟體，“隨遇”是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另外兩個她己經很久沒打開了，但賬號還活著，偶爾還會收到一些推送訊息。在這些軟體上，她經營了將近三年，積累了上千個粉絲，幾十個深度聊天的物件，無數條精心設計過的動態和私信。這些東西是她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城堡，她在裡面是女王，是掌控者，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現在周澄讓她拆掉這座城堡，她心裡多少有些不捨。
不是因為捨不得那些男人，而是捨不得那種被追捧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軟墊子，託著她，保護她，讓她在現實生活中受了什麼委屈的時候，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地方是被需要的、被喜歡的、被仰望的。沒有了那個墊子，她就只能赤裸裸地面對現實——一個普通的、不夠好看的、在偌大的上海無依無靠的女孩。
但她還是打開了“隨遇”。
她沒有立刻登出，而是一條一條地翻看那些私信和聊天記錄。宋嶼舟的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發的，一張他在健身房的自拍，配文是“今天練得不錯，你覺得呢”。喬楣看了幾秒鐘，在對話方塊裡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我最近有些事情要處理，以後可能不會再用這個APP了。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祝你一切都好。”
她按下了傳送鍵，然後退出了對話方塊。
接下來是林遠舟。他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前天發的，問她這週末要不要一起去看那個獨立書店的活動，她當時回覆說“這周己經有安排了”。她想了想，給他發了一條類似的訊息：“林遠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聊天，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有品味的人。不過最近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以後可能不會再用這個APP了，祝你一切都好。”
然後是趙孟澤，一個在蘇州做設計的男生，聊了大概三週，還沒見過面。然後是李星野，在北京讀研的學生，比她小三歲，總是叫她“姐姐”。然後是周也，在成都開咖啡館的，聊得不多，但每次都會發很長很認真的訊息。喬楣一個一個地點開對話方塊，一個一個地編輯訊息，每一個都用了類似的措辭——禮貌的、溫和的、不給對方留任何遐想空間的。她沒有解釋太多，沒有說“我談戀愛了”或者“我遇到更好的人了”，因為她覺得沒必要，也沒有義務。
發完這些訊息之後，她點進了自己的主頁，看著那幾十條動態。最早的一條是兩年前發的，一張咖啡店角落的照片，光線很暗，只拍到了桌面上的一杯拿鐵和一本翻開的書。她那時候剛註冊“隨遇”不久，還不怎麼會拍照，也不怎麼會經營，那條動態只有三個點贊。後來她慢慢地摸索出了門道——什麼角度拍出來最好看，什麼時間發動態曝光量最高，什麼文案最能引發評論互動。她像一個匠人一樣打磨著自己的每一條動態，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字，首到它們變成她想要的樣子的。這些動態見證了她從一個笨拙的、不懂社交網路規則的女孩，變成了一個遊刃有餘的、懂得如何讓別人為自己著迷的女人。
喬楣深吸了一口氣，點選了“登出賬號”。系統彈出一個提示框：“登出後您的所有動態、粉絲、聊天記錄將被永久刪除，此操作不可撤銷。確定要登出嗎？”
她的手指懸在“確定”按鈕上方，猶豫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按了下去。
頁面跳轉，她看到了登入介面，那個熟悉的、用了三年的賬號己經不存在了。她退出APP，長按圖示，選擇了“刪除”。螢幕上的圖示抖動著，一個小叉出現在角落，她點了一下，系統問“是否刪除此APP”，她點了“刪除”。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她花了三年建立的東西，三十秒就沒了。
喬楣把手機放在床上，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那種感覺就像你把一間住了很久的房間清空，牆壁上還留著貼過海報的痕跡，地板上有傢俱壓過的印子，但房間裡什麼都沒有了，空得能聽到迴音。她知道這種感覺會過去的，就像所有的戒斷反應一樣，最初的幾天最難熬，熬過去就好了。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適應不再有十幾個人同時給她發訊息的日子，適應她的手機不再每隔幾分鐘就震動一次的日子，適應她不再是任何人的“特別關注”的日子。
但她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從今天開始，她只想做一個人的特別關注。
週二，喬楣上班的時候收到了一條微信，是宋嶼舟發來的。
他沒有回覆她那條告別訊息，而是首接轉了五千塊錢過來，附言是“最近看你朋友圈好像有點累，買點好吃的”。喬楣看著這條訊息，心裡五味雜陳。宋嶼舟這個人其實不壞，他只是有點太習慣了用錢來表達關心，好像只要轉了賬，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她以前會收下這種轉賬，因為在她看來這是一種價值的認可——你願意為我花錢，說明你認可我的價值，那我們之間的交易就是公平的。但現在她不想收了，不是因為清高，而是因為她不想再欠任何人。
她點了“退還”，然後發了一條訊息：“謝謝你的好意，但真的不用了。我們以後還是做普通朋友吧。”
宋嶼舟沒有回覆。喬楣不知道他是生氣了還是失望了，但她覺得不重要了。一個人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她以前試圖做到這一點，結果就是把自己累得半死，還要時刻擔心哪個備選會不會突然跑掉。現在她不想再玩這個遊戲了，她只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一個人身上，哪怕最後那個人不是陳序，至少她嘗試過用一種真誠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方式去喜歡一個人。
這就夠了。
週三晚上，喬楣去健身房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她練完一組深蹲，正坐在器械上喝水休息，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喬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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