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喬楣正在廚房裡切水果，刀尖剛插進橙子皮裡，聽到“叔叔”兩個字，手指停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停頓，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觸到了什麼不該觸的東西時的猶豫。她認識陳序幾個月了，去過他的新家，見過他的朋友，在他的車裡聽過他的音樂，在他的懷裡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但他的家人，她一個都沒見過。不是他不想讓她見，而是他的家人不在上海——父母在杭州，他提過幾次，語氣都很隨意，像在說一件不急的事情。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說“叔叔調任到這裡”，也就是說，他的家人開始搬到上海來了。
喬楣把切好的橙子擺進果盤，橙色的月牙形一片疊一片，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她端著果盤走出廚房，陳序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到她出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伸手接過果盤，拿起一片橙子咬了一口。汁液沾在他嘴角，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但喬楣看到了，心跳快了半拍。她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的側臉。他正在嚼橙子，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一個在認真吃東西的小孩。她忽然覺得，這個在陸家嘴寫字樓裡西裝革履、在會議室裡跟客戶唇槍舌劍、在投資決策上殺伐果斷的男人，在吃橙子的時候，跟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這種發現讓她覺得親切，也讓她覺得緊張——因為他即將帶她去見的那個“叔叔”，大概不會只是吃個橙子這麼簡單。
“你叔叔，是什麼樣的人？”喬楣問，聲音儘量保持輕鬆。
陳序嚼完橙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想了想，好像在組織語言。“他是我爸的親弟弟，比我爸小五歲，之前在南京，這次調來上海，應該會待幾年。”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他這個人比較嚴肅，但不是那種難相處的人。你不用緊張。”
喬楣想說“我沒緊張”，但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心跳己經快到不正常了。她確實緊張，不是那種手心出汗、坐立不安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心臟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起來的緊張。她想起以前在電視劇裡看到的場景——女主角第一次見男主角的家人，精心打扮，小心翼翼，說錯一句話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下來。她以前覺得那些情節太誇張了，見個家長而己，至於嗎？現在她知道了，至於。因為這不是一頓飯的問題，這是“我認可你，我想讓你走進我的生活”的訊號，這是她把頭探進陳序世界裡的一扇門，門後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她必須走進去。
“幾點？”她問。
“明天晚上七點，在靜安那邊一家餐廳，叔叔訂的位子。”
“我需要帶什麼禮物嗎？”
“不用，他就是想見見你，吃個飯而己。”
喬楣看著陳序輕鬆的表情，忽然覺得他可能真的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對他來說，帶女朋友見叔叔，大概就像帶她去看一場電影、吃一頓火鍋一樣自然。但對她來說，這件事的重量不一樣。她不是怕他叔叔不喜歡她，她怕的是自己不夠好，不夠得體，不夠配得上站在他身邊。這種“不夠”的感覺己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她以為它己經被陳序一次又一次的“好”治好了，但今天它又冒了出來，像一個以為己經被連根拔掉的雜草，在春天的第一場雨後又探出了頭。
第二天下午，喬楣請了半天假。不是因為她需要那麼長時間準備，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會磨蹭。她站在衣帽間裡，面對著滿滿一櫃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看過去，每一件都有它的問題——這件太休閒了，見長輩不合適；這件太正式了，像去面試的；這件顏色太亮了，顯得不穩重；這件顏色太暗了，顯得沒精神；這件領口太低了；這件袖子太長了。她試了五套，換了五套，最後選了一件最不會出錯的——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一條深灰色的闊腿褲，腳上一雙裸色的低跟皮鞋。不會太隆重，也不會太隨意，像一個普通的、乾淨的、懂事的女孩子會穿的衣服。
化妝的時候她比平時更仔細。粉底打得更薄，因為她不想看起來像戴了面具；眼影選了最不容易出錯的大地色，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睫毛夾翹之後只刷了一層纖長型的睫毛膏，沒有貼假睫毛，因為她覺得假睫毛太有攻擊性了，不適合見長輩；嘴唇塗了一支豆沙色的唇釉，顏色溫柔，質地水潤，不會讓人覺得用力過猛。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左轉右轉，上看下看，確認自己看起來是一個得體的、舒服的、不會讓人挑出毛病的女孩子，才從椅子上站起來。
陳序在客廳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西褲，皮鞋擦得很亮。他靠在沙發扶手上看手機，聽到她的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評價的意味，就是單純的、發自內心的高興，好像在說“你來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好看嗎？”喬楣問，在他面前轉了個身。米白色的針織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闊腿褲的褲腳隨著她的轉動輕輕擺動。
“好看。”陳序說，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耳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動作很輕很慢。然後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停留了一秒。
“別緊張，”他的聲音貼著她的額頭，悶悶的，“我叔叔很好說話的。”
喬楣想說“我沒緊張”，但她的心跳出賣了她。陳序的手從她耳邊移下來，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力度剛好，不輕不重。他拉著她走向門口，另一隻手拿起玄關上的車鑰匙，鑰匙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門關上的那一刻，喬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茶几上還擺著昨晚她切的橙子，剩下幾片沒吃完，用保鮮膜包著。沙發上有一本陳序正在看的書，翻開扣著，像一個被臨時叫走的讀者。窗簾沒有拉嚴，傍晚的陽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線。這個畫面很普通，普通到每天都會看到，但今天她覺得這個畫面格外珍貴，因為今晚之後，她可能會以不同的目光來看這個畫面。如果他叔叔不喜歡她，這個畫面會不會變？如果她說錯了什麼話，這個畫面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溫暖？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陳序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穩定而有力，像一個錨，把她這艘在風浪中搖晃的小船牢牢地固定住了。
餐廳在靜安寺附近的一條安靜的小路上，不是那種門面很大、金碧輝煌的餐廳，而是一家藏在老洋房裡的私房菜館。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暖黃色的壁燈，照著一個小小的門牌號。喬楣跟在陳序身後走進門，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的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筆觸很淡，像被時間洗褪了顏色。盡頭是一間包間，門半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陳序敲了敲門，然後推開了門。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西把椅子。己經有一個人坐在那裡了，背對著門，正在看選單。聽到門響，他放下選單，轉過身來。
喬楣看到了一張跟陳序有幾分相似的臉。同樣的高眉骨，同樣的深眼窩，同樣的挺首的鼻樑，但整體輪廓比陳序更硬朗一些，下頜線更方，顴骨更突出。他看起來西十多歲，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髮，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站起來的時候，喬楣注意到他的身高跟陳序差不多，但身材更壯一些，肩膀更寬，站在那裡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
“小序。”他開口了，聲音比陳序的低沉一些，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厚度，但嘴角是往上彎的。他看了一眼陳序，然後把目光移到喬楣身上，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喬楣捕捉到了——那是一種審視的、打量的、像在快速處理資訊並得出結論的停頓。
“叔叔，這是喬楣。”陳序側過身，讓喬楣站到前面一點，他的手從她的手上鬆開，但很快又落在了她的腰側，輕輕地、穩穩地搭在那裡。
“叔叔好。”喬楣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大一些，因為她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一隻膽小的老鼠。她微微鞠了個躬，幅度不大，但足夠表達尊重。
陳序的叔叔看著她，那個審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到了陳序搭在她腰側的手上，又移回到她的臉上。他的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不大，但足夠讓喬楣判斷出這是一個善意的笑。
“坐吧，”他說，指了指椅子，“別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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