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
“嗯。”
“我今天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
喬楣睜開眼睛，看著前方。電視螢幕是黑的，她能看到自己和陳序的倒影映在上面，兩個人靠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畫。
“一些很狠的話，”她說，“對一個人說的。”
陳序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繼續在她的頭髮間遊走。
“我以為說出來之後我會很爽，但我說完之後，心裡很亂。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我自己。我以為我己經不在乎了，但我發現我在乎。不是在乎那個人，是在乎那段過去。那段過去讓我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一個我不太喜歡的、但不得不承認是‘我’的人。”
陳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在她的頭髮間遊走。
“那個人，”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不重要的事情，“是聶深？”
喬楣愣了一下，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沒有風的水。她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你知道了？”
“猜到了，”陳序說，“你這幾周每次開完會回來，狀態都不太對。你以為是裝的，但我看得出來。”
喬楣的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她的“沒事”和“還好”和“就是有點累”騙過了所有人，包括他。但他看出來了，他早就看出來了，他只是在等她願意說。
“陳序，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
“我知道。”
“我只是……”
“你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說。”陳序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拇指在她的顴骨上輕輕摩挲著，“沒關係，等你想好了再說。不想說也沒關係。”
喬楣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因為他說“不想說也沒關係”的時候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她的身體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用眼淚來代替語言。也許是因為她終於承認了——聶深是她刻意忘掉的痛，是她自己很自卑的體現。不想見他不代表忘了他，她不想見他，但她沒有忘了他。那段過去塑造了她，讓她變成了一個在感情裡小心翼翼、永遠給自己留退路、不敢全心投入的人。她以為自己己經在陳序的愛裡治癒了那些傷口，但聶深的出現告訴她，傷口只是結痂了，痂下面的肉還是新的，一碰還是會疼。
“陳序，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對那個人說很狠的話嗎？”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狠，我怕我會心軟。不是對他心軟，是對過去的自己心軟。我不想讓過去的那個自己再跑出來，那個會因為一句‘你的照片裡有故事感’就心跳加速的自己，那個在深夜反覆聽一段語音的自己，那個刪了聊天記錄又後悔、後悔了又覺得丟人的自己。我不想做那個人，我己經不是那個人了。但他說‘我找了你很久’的時候，那個人的影子晃了一下，就那麼一下，我就知道我還沒完全擺脫她。”
陳序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溫柔而安靜，像深秋的湖面，沒有風，沒有浪，就是一片平靜的、清澈的、能一眼看到底的水。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喬楣，你不必擺脫她。那個人也是你，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你。你不需要恨她，也不需要否定她。她只是在那個時候，做了那個時候的她能做的唯一的選擇。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有我了。但你不能因為有了我，就把過去的自己扔掉。那不公平。”
喬楣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了。她哭得很大聲，不是那種安靜的、無聲的流淚，而是那種不加掩飾的、放聲的、把所有的壓抑和委屈都哭出來的哭。她的眼淚浸溼了他的T恤，她的鼻涕蹭在他的胸口，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他沒有說話，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沒事的”，他只是抱著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輕輕地按著她的頭皮。那個動作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停過，像一個無聲的承諾——我在，我一首在，我不會走。
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腫了，久到她的喉嚨啞了，久到她的身體從劇烈顫抖變成了微微抽搐，最後變成了一種虛脫後的、像被抽空了一樣的平靜。她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T恤前面溼了一大片，皺巴巴的，像一個被揉皺了的紙團。他的表情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到她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在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時候，還能用這種眼神看她。
“陳序，你的衣服溼了。”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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